車門還沒關上,林嶼的消息就發了過來。
僅有一張照片,拍的是一張「協助調查通知書」,發文機關寫的是江城應急管理局和江城地震局,底部蓋著兩個部門的公章。
正文部分除調查時間、調查地點、需攜帶材料外,在其他事項中還特地提了幾個問題,請啟明研究院在啟動調查前先行答覆:
一、請解釋澄州峰會上你公司首席研究員林嶼的地震預警行為及消息來源。
二、請你公司提供預測精確震級和時間窗口的依據。
三、請確認是否支持提供依據材料由第三方獨立覆核該判斷。
陸沉看完,把手機放到方向盤旁支架上。
他開出停車場,沿著江邊的路往城郊開。
路邊的商場剛換上元旦的裝飾,玻璃門上貼著一排紅彤彤的燈籠和「新年快樂」的大字。
原來還有兩天就元旦了,時間過得真快。陸沉心想。
到倉庫時,林嶼已經把江城發的函攤在貨櫃會議室中間的鐵桌上。蘇晚在旁邊拆外賣,陳柏言拿著筆。
魏峰不在,林嶼說他去外地採購設備了。
陸沉沒問什麼設備,直接問林嶼:「江城發給你的?」
「今天下午寄到研究院的。」
「江城的人今天聯繫的我,想讓我給他們做一次獨立的技術覆核,我說我只能做獨立計算,不保證能得出什麼結論。」
陸沉在桌邊坐下。直接指著函件上的其他事項,接著又問林嶼:
「這幾個問題,你準備怎麼回?」
「我大概有些想法,但是得請大家幫我參謀一下,技術部分,陸沉你幫我看看,哪些話不合適。」
「我先寫,你們有意見或建議直接提。」
陸沉幾人都點了點頭。
「我第一句準備這麼寫。」
「峰會現場的地震預告,該說法由我司風險預測模型提供。」
「這句可以寫成『早期版本模型曾輸出過這組結果』。旁邊備註一句:『該版本當初未經獨立驗證。』避免他們直接要當初的報告。」
「好。」
林嶼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A4紙上寫了第一句:
峰會現場,我提出了「十三個月後,江城超8級地震」警告。行為初衷是善意提醒。該結論由我司早期版本風險預測模型輸出,模型當時未經獨立驗證。
蘇晚啃了一口手上的包子,插了句話:
「未經獨立驗證,一句話不能把鍋都甩出去。別讓他們以為是模型錯了,那樣後面這個事就涼了。」
「要我說啊,就寫當初概率算高了,最新版本發現概率沒那麼高怎麼樣?」
「前面不動,可以在後面補充一句概率。」陳柏言也說道。
「那就補一句。」
林嶼拿起筆,在第一句後面又補了一句:
上述時間、震級的精確數字是峰會現場的原始表述,已不構成當前可覆核的概率、時間或震級預測。
「關於模型輸出的結論,我準備寫『內部檢查發現,部分歷史輸出存在錯誤』。」林嶼說。
陸沉搖了搖頭:
「不好。吳州是因果鏈算錯,結果本身不能替解釋背書。我建議不要寫成『模型算錯了』,那會讓人以為所有輸出都已經失效。」
「可以寫成『內部檢查發現,部分歷史輸出的因果鏈可能存在錯誤』。」
「OK。」林嶼說,「但也不能寫成模型整體可靠。」
蘇晚抬起頭:「北非那條要提一下麼,說後期經過了獨立驗證。」
「不太好,這個是氣候的,和地質的不一樣,那塊得等陸沉這邊模型改真接回來再說,現在輸出的報告經不起推敲。」
「就算接回來,這個地震的時間窗口我估計也出不來。」陸沉說。
「有風險預警就夠了,報告一定要是真的,重要的是讓江城那邊有準備。」林嶼說,「時間窗口出不來就出不來。」
「行。」陸沉點頭。
林嶼低頭繼續寫:
對早期模型的內部檢查發現,部分歷史輸出的因果鏈存在錯誤。吳州案例表明,結果吻合不等於解釋正確。現有模型仍處於拆解和驗證階段,不能據此給出江城地震的概率、時間或震級。
「第三條呢,覆核這個怎麼寫啊」蘇晚又問。
「就說無法提供,但是保留個人意見,仍建議開展相關工作。」
陳柏言解釋了幾句:
「可以先承認模型結果有誤判的可能,但是江城地震的風險不能消除,並且堅持個人判斷,你的個人判斷也會有分量的,那邊不可能不考慮,至少也能讓他們做些什麼。」
「還有,我建議,不僅要強調江城的風險,還有提一些行動建議。」陸沉補充了一句。
「對,別因為證據不完整,就連低成本核查也一起放棄。」
陳柏言點了點頭:「這句話可以落到措施上。只要不發生大規模動員,檢查本身不會有什麼問題,他們會做的。」
林嶼總結了一下,把最後一條寫到紙上:
我目前仍保留對該事件的個人判斷,但無法提供江城可以覆核、簽字或據此發布城市級預警的技術依據。建議先開展不依賴該判斷的點位監測、重點設施核查和應急聯絡測試。上述建議不等同於確認地震必然發生。
他又從上到下讀了幾遍。
「這份答覆,在明天江城的人聯繫我的時候就回給他們。」
「他們會依此動員全城麼?」蘇晚問。
「當然不會。」陳柏言擦了擦眼鏡。
「目前也不需要,能提前有些檢查和準備就很好了。」
「如果最後沒有發生,檢查會有成本,但不等於動員全城。這個責任他們負擔得起。」
「動員全城,沒有絕對充分的證明,是絕無可能的。這個責任,他們也負擔不起。」
林嶼看向陸沉:「這個證明可不好拿,只能看你這邊了。」
陸沉苦笑著點點頭,確實不好拿。
「先看江城的行動。不能直接拿公開資料下結論,不夠真實。」
「必須得等他們提供充分的數據,然後,從我這邊獨立得出地震的風險預警。」
「如果還是得不出這個結論怎麼辦?」蘇晚又問。
「一定要得出來。實在不行,只能……」陸沉咬了咬牙。
「先別考慮造假的事情,這只是最後不得已的辦法,暴露了怎麼辦?要考慮後續影響。」陳柏言嚴肅道。
這一次,林嶼也同意陳柏言的看法:「不能造假,出不來就出不來,不能因小失大,我們要阻止的,遠不止一個地震。」
「但是江城有一萬人……」陸沉還想繼續爭辯。
「正因為有一萬人,才不能拿假的報告去騙他們。」林嶼說。
「那他們什麼都不做呢?」
「那是他們的決定。」陳柏言說,「我們能提供真實的檢查依據,不能替他們製造一個假的依據。」
陸沉沒有再說話。
蘇晚啃完了手裡的包子,擦了擦嘴,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先不說這個了,明天跨年,後天元旦,我得回趟家,這兒誰還來?」
「我在。」林嶼說。
「我醫院值班。」陳柏言說,「如果有空,我先規劃一下給江城公共衛生方面的行動建議,以備他們參考。」
蘇晚看向陸沉:「你呢?回家嗎?」
「先等江城的數據。」
「元旦誒,這都不放過你?」
「是我沒放過元旦。」
蘇晚捂嘴輕笑了一聲。
林嶼把草稿拍下來,留在手機里,準備晚上再看看,明天發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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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八點多,陸沉剛進公司,秘書給他轉發了一封郵件。
「今早七點江城那邊立的項,八點已經和公司領導溝通好商業合作意向。這效率太罕見了。」
「江城郵件已發到公司郵箱。是一部分正式資料,附件有訪問期限和校驗值。」
陸沉打開郵件。
附件只有一個壓縮包和一份兩頁的說明。
說明里寫得很清楚:本次材料僅用於歷史異常覆核和監測能力評估,不構成地震預警委託;事故標籤文件鎖定,48小時後解鎖,供你方比對;請於標籤文件解鎖前,郵件發送對本次材料的檢測報告;任何結果不得直接對外發布。
他原以為江城會先交當前監測資料,說明里卻把這批材料限定成了歷史片段。
看來江城還是想先考察一下他們的技術水平。
他把郵件轉給數據中心,回復了五個字:
「按流程接收。」
然後關掉了窗口。
假期還沒有開始,辦公區已經空了一半。
靠近電梯的玻璃門上貼著新的值班表,最後一列寫著「元旦正常值守,緊急事項另行通知」。
陸沉九點鐘到專項會議室召集所有專項組成員,當眾宣布江城數據檢驗由本專項組負責,採用最新模型,對歷史切片進行盲測,輸出風險排序和檢測報告。
「李文,這個項目單獨建倉庫。」他對著技術中心的一個軟體工程師說,「標籤隔離、版本凍結。所有缺項原樣保留,不拿公開數據或資料補充。」
「需要現在跑一遍麼?」下面有人問。
「跑一遍。看看模型能否從歷史數據中篩出事故前異常。」
「那得先整理數據,預處理一下。」技術中心另一個人說。
「看郵件,江城那邊催得挺急的。48小時內事故標籤解鎖,解鎖前必須發一份風險排序和檢測報告供他們檢查,不然就沒意義了。」
「不管,按流程走,急也沒用。先看數據。」
陸沉把電腦投屏到大屏上,點開郵件附件里的目錄。
第一行是地殼形變,往後是地下水、區域歷史微震記錄、工程活動等。
點開具體的統計數據,發現有部分設備編號下有效記錄不全。
「記一下,這幾個編號下的設備數據不全,可能影響結果。」
「好,我現在開始處理數據。」
數據中心已經按交接單完成格式檢查,十分鐘後,工作副本和校驗記錄同時入庫。
陸沉走出會議室,在走廊站了一會。
剛才林嶼給他發了個消息:
「江城要和我視頻通話,十分鐘後。」
他看了下時間,還夠。
然後給林嶼撥了過去。
「這個我不參加。」
「我知道。」
「他們如果問起七城,你只說你能確認的,別提我。」
林嶼嗯了一下。
「如果他們問我為什麼當時那麼肯定?」
「那是你的個人判斷。或者你初版模型就是那麼給的。」陸沉說,「你按自己的口徑回答。我只在他們問到七城報告和現實數據時說明過程。」
「他們不會滿意。」
「他們要的是能拿來用的證明,不是滿意。」
電話掛斷後,陸沉在走廊來回走了兩步,然後回了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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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整,啟明研究院的小會議室里,林嶼把手機架在一摞文件上。
屏幕里出現兩張陌生的臉。一位年紀稍長,胸牌上寫著江城市應急管理局;另一位負責記錄,桌前放著錄音設備。
「林先生,先說明一下。」年長的人說,「今天不是正式評審或調查,也不形成公開紀要。我們只想核對幾個事實。」
「好。」
請解釋澄州峰會上你公司首席研究員林嶼的地震預警行為及消息來源。
「峰會現場你說的『十三個月後、超八級』,依據是什麼,有什麼動機?」
「峰會現場,我提出的地震警告。行為初衷是善意提醒。」林嶼說,「依據是我司早期版本風險預測模型輸出的風險預警報告。需要特別說明的是,模型當時未經獨立驗證。」
「早期版本?」
「是。」
「三標段和北方七城的報告也是早期模型提供的麼?」
「是,但是其中部分結果後來發現其因果鏈有問題。我們覆核了早期的報告,其中吳州的因果鏈有誤,證明結果吻合不等於解釋正確。」
「現在呢,有新版本麼?」
「新版本還在完善,目前沒有一套經過獨立驗證的模型,能夠覆核這條判斷。」
「按你現在能交給我們的材料,江城這場地震到底會不會發生?」
「我不能用這些材料回答。」
對方翻了一頁紙。
「你在峰會現場知道模型沒有獨立驗證嗎?」
「知道。」
「那你為什麼還把時間和震級說得這麼肯定?」
「因為我認為它會發生,我相信當初的報告。」林嶼說。「當然現在看來,這不是可靠的報告,但我當初選擇把它說成強警告。這個決定和表達方式,都由我本人負責。」
「那你現在承認當時錯了嗎?」
「我承認有部分值得商榷。」林嶼說,「但是,我不撤回我的判斷。」
「你的意思是,你個人判斷會發生?」
「是的。但不要求你們據此採取城市級行動。」
「你想要求江城做什麼?」
「把能獨立成立的事情先做完。補齊監測連續性,核對高后果地下工程,測試聯絡和應急流程。即使沒有我的判斷,這些也值得做。」
年長的人看著他:「如果這些做完,什麼也沒發生呢?」
「說明你們付出了可控成本,至少沒有把檢查本身變成新的損失。」
「那你撤回峰會上的判斷嗎?」
「撤回未經驗證的技術表述。」
「個人判斷呢?」
「我已經說過了,不撤回。」
對方沉默了幾秒。
「所以你認為第三方覆核還有必要麼?」
「看你們,我認為有必要。」
對方低頭看了一眼記錄,又問:
「七城風險報告是陸沉根據你的提醒做的嗎?」
林嶼沒有迴避。
「七城報告由陸沉依據現實數據獨立完成。報告形成過程中我沒有參與計算,也沒有向他提供數據。」
「你們之間有合作?」
「同一個行業,以前認識。」林嶼說,「這份說明不替他的報告背書。技術過程請問他,你們可以分別向我們要材料。」
「好,記得準時參加調查詢問。時間地點函上面有註明。感謝配合。」
「應該的。」
視頻斷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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專項會議室。
陸沉的電腦彈出公司領導的聊天窗:
「江城那邊說了,這批只測歷史風險識別能力。測試通過後,他們才會提供下一批最新監測資料。你這邊有信心不?」
專項組的第一輪歷史盲測已經啟動,事故標籤仍處於鎖定狀態。
陸沉看著屏幕。
「有信心」三個字已經打在輸入框裡。
他停了幾秒,把它刪掉,改成:
「按盲測規則走。標籤解鎖前,不下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