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這次給得不少。「李文轉過身，手指還停在滑鼠上，「能直接跑嗎？「
陸沉看著屏幕說：「不急，先翻到目錄末尾。」
「六個來源，三個保管人。「陸沉把目錄翻回第一頁，「先別跑。「
「那我們現在做什麼？「李文靠回椅子，明顯有點泄氣。
「先整理，看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都理清楚。「
資料目錄很快被拆成幾張表。校驗值、保管人、缺失時間各占一列。李文把椅子拖到陸沉旁邊，電腦一開就是兩個小時。兩台電腦散熱風扇的嗡嗡聲混在一起。
十一點過後，他揉了揉脖子：「都整理好了，這次數據還比較齊，只有一塊區域地下水那一項缺了十四天，施工記錄是上個月底才截的。「
陸沉抬眼看了李文一眼，指尖敲了敲桌面：「單獨標紅。「
李文嗯了一聲。
陸沉把一月二日解鎖後的盲測報告放在桌邊，沒有打開。他手掌壓在文件夾上頓了頓。
「舊報告不帶進這個項目。上一次見過答案，這一次就容易把答案當直覺。「他說，「版本、權限、缺項，重新登記。誰補過一行資料，也記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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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啟明研究院的小辦公室里，林嶼把那份已經遞交過的說明又看了一遍。
紙上沒有新內容。模型報告的判斷標準、置信區間、已知的局限性，每個字他都記得。但這一次，他不能用這份說明替任何人作決定。
窗外有挖掘機施工的聲音。
魏峰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摞資料。
「明天下午四點有會。江城官方、遠衡公司那邊，還有一位外請專家。「他把資料放書架里，「江城的人說，今天只看各自願意對什麼負責。「
「他們會問時間嗎？「
「會。「魏峰說，「但你這次可以不答。「
林嶼低頭看著那份說明。紙頁邊緣有點卷，是昨天晚上翻得太多次留下的痕跡。
「如果不答，這份東西還有什麼用？「
「讓他們先查那些本來就該查的地方。「魏峰說，「這次不是你一個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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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兩點二十，江城那邊打來電話。
對方先確認了一遍資料是否收到，才說：「我是江城地質監測中心副主任何明遠。明天下午四點，有一場小範圍技術覆核。林嶼先生和你們公司各自帶自己的材料。請陸沉先生、公司法務和負責江城項目的張宏先生一同到場。現場不討論消息來源，也不要求你們就江城地震給結論。「
「何主任，您好，請問這次會議還有誰參加？「陸沉聲音很平。
「我主持，應急管理、地震和住建幾個部門的副手，還有一位外請的大學教授。人不多。「
陸沉聽見李文在旁邊輕輕吸了口氣。
「林嶼？是那次峰會上的？「
陸沉回頭看了看他：「是。」
電話那頭繼續說，「今天只看各自願意對什麼負責。「
電話掛斷後，李文望著他，手從鍵盤上收回來。
「這算通過了嗎？「
「算他們肯把門開一條縫。「陸沉說，「別急著往裡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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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四點，江城應急管理局的小會議室。
林嶼坐在長桌的一端，面前只有那份已經遞交過的說明。他到得早，空調風口正對著肩膀，吹得紙頁邊緣一直發顫。
何明遠坐在主位。左手邊坐著三名分管負責人，分別來自應急管理局、地震局和住建部門，桌上各放著一份記錄表；右手邊坐著江城大學地質工程系的許教授，旁邊是監測中心的工程師。陸沉、公司法務和副總張宏坐在長桌另一側。
何明遠先把規則說了一遍。
「啟明研究院的模型說明和林先生的個人判斷分開記錄，遠衡公司的獨立覆核另行記錄。林嶼是研究院的創始人和首席研究員，可以代表研究院說明模型，但不能把個人判斷寫成研究院結論；任何一方都不能拿別人的材料替自己背書。許教授只做方法上的質詢，不替江城作決定。「
「江城分別收到了兩份材料。今天不是要你們互相證明，而是確認有沒有一條可受控的技術驗證路徑。沒有，就照實記錄。「
應急管理局的副手翻著手裡的紙，問得很直接：「所以你們今天能告訴江城什麼？能不能採取措施，什麼時候採取，誰來承擔後果？「
林嶼抬起頭。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三摞材料，沒有轉頭去看陸沉那一側。
「我不能讓你們因為我的話改變一座城的安排。「
「那你的話還有什麼用？「
「讓你們先查那些本來就該查、而且查得起的地方。「
應急管理局的副手用拇指壓住紙頁的一角，沒有立刻接話。他看了看手裡的處置清單，又看了看林嶼。
「每一項措施都有成本。誰來判斷這件事查得起？「
陸沉接過話。
「不是我們判斷。我們最多給出一份可核查對象和理由。誰有處置權，誰自己簽字。「
許教授翻過一頁記錄：「遠衡的模型能不能給時間？「
「不能。「陸沉說，「至少不能給一個可以據此發布預警的時間。「
何明遠在記錄本上劃掉「時間窗口「四個字，抬頭看向兩邊：「如果只各自交一份說明，江城下一步只能各自核查。我們想問，能不能在不交換源碼、也不讓任何一方替另一方背書的前提下，用同一批受限資料做一次聯合驗證。「
許教授翻到遠衡意見中的一頁：「聯合不等於把兩個模型硬拼。遠衡的意見里有一組地質特徵輸出。林先生，啟明研究院的模型能不能把它當作外部輸入，在隔離環境裡跑一次？「
林嶼看了看那頁材料，才轉向陸沉：「我只知道遠衡也在做江城的地震覆核，不知道你們能開放到什麼程度。完整模型不離開研究院，標準化輸入可以談。「
陸沉調出昨天剛完成的資料質量表。屏幕上沒有風險等級，只有一列灰色的缺項和一列來源說明。
「這要看接口邊界。「陸沉說，「遠衡可以先提交限定用途的地質研究版，只輸出登記過的地質特徵和風險結果，不輸出公司的生產參數。江城在隔離環境裡提供資料，啟明研究院只按約定接口調用，雙方源碼和生產系統都不動。具體欄位、版本和授權範圍，會後由技術人員寫進清單。「
許教授皺起眉：「跑完還是一句'可能有異常'？「
「如果只得到這一句，你們可以不動。「陸沉說，「但它至少不是一句誰也查不了的預言。「
林嶼沒有再插話。到這時，他才把手邊的說明往前推了一寸。
「我保留自己的判斷。「他說，「但這次，先不讓你們替我下注。「
何明遠看了他一眼，隨即在紀要上寫下幾行字。
散會前，何明遠把紀要逐條念了一遍：江城開放受限數據環境；遠衡提交限定用途研究版的授權申請，獲批後交付只讀接口；啟明研究院以自己的完整模型在授權環境內調用，完整模型和源碼留在研究院受控端；出現異常，只能先轉成現場核驗建議。
他念完，先簽了字。三位部門副手依次簽下「已閱」和各自的職責範圍。張宏在公司項目負責人一欄簽字，法務在授權邊界旁補簽，陸沉只在技術接口處簽名。許教授沒有簽決策項，只在專家意見欄寫下「缺項不得補為確定結論」。
離開時，應急管理局的副手在門口叫住何明遠。
「何主任，真出了問題，誰負責？「
何明遠回頭看他。
「先把各自簽過的範圍做好。出了問題，誰簽的誰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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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公司樓下的便利店還亮著。
陸沉拎著兩杯熱咖啡上樓，會議室里只剩法務、數據中心主任和副總張宏。
張宏把閉門覆核紀要合上。
「江城數據有驗證價值，合作也有商業和聲譽價值。但我要多問一句：研究版出去以後，會不會造成什麼我們沒預料過的影響？「
「不會。「陸沉說，「生產系統不動，客戶資料不動，原始碼不動。只拆出已經登記過的地質模塊，給接口，不給管線。「
法務接著問：「研究院那邊的完整模型呢？「
「我們不碰。「陸沉說，「他們怎麼調用是他們的事。公司只對自己的輸入、輸出和版本負責。「
張宏用指節敲了兩下桌面。
「需要多久？「
「兩天。「
「為什麼不是現成的？「
「現成的版本有我們內部的元數據。直接拿出去，快是快，出了事也快。「陸沉說，「要把那三項特徵改成只認標準監測數據。準確度會有損失，損失多少，也寫進文檔。「
數據中心主任靠回椅背。
「你這是主動把東西做差。「
「是把它做成能交付的東西。「
張宏把紀要翻回第一頁，在「交付範圍「後面簽下名字。
「做。構建版本和交付清單，法務雙簽。江城那邊催，就讓他們催。「
陸沉端起已經不燙的咖啡，喝了一口。
「還有，「張宏說，「對接機構只寫啟明研究院。別把研究院裡的人都拉進公司通訊錄。「
「明白。「
接下來的兩天，陸沉和李文幾乎沒出專項會議室。
凌晨一點，李文把泡麵盒壓在鍵盤旁邊，盯著一段反覆報錯的調用記錄。三項特徵默認讀取幾項施工信息，研究版若拿不到這些東西，結果就會變鈍。
「要不要讓江城補？「他問。
「可以建議，不能等。「陸沉說，「沒有就標沒有。「
第二天凌晨，李文把一份對照表放到陸沉面前。
「舊版本和研究版，已知樣本上的排序大體一致。兩個邊緣項變了。「
「為什麼變？「
「施工信息不全。研究版不再替它猜。「
陸沉看完，把「邊緣項「三個字圈出來。
「寫進限制。「
李文把對照表往回抽了半寸。他看著屏幕上那兩個變動的數字，沉默了幾秒。
「這樣交出去，準確度比生產版低。江城要是覺得不夠用……「
「不夠用就不夠用。「陸沉打斷他，「總比讓他們以為我們什麼都能預測強。「
李文點了點頭，把那一行字敲進文檔：「邊緣樣本判斷能力下降，施工信息缺失時可能出現誤判或漏判。「
一月八日上午，研究版的構建記錄、校驗值和限制說明全部歸檔。法務最後簽字時，特意把交付對象又念了一遍：「啟明研究院授權研究環境，僅限江城本次聯合驗證。「
陸沉在旁邊簽了技術覆核人。
他沒有把任何文件裝進個人硬碟。
江城提供的隔離環境已經開通，研究版由公司在環境內生成；啟明研究院只獲得接口調用權限，完整模型仍留在研究院自己的受控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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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一點，陸沉到啟明研究院。
林嶼在門口等他，手裡捧著一杯沒喝完的熱水。
林嶼看著屏幕上的接口頁面：「這就是你改的地質模塊？「
「是。基本可以說改真了。「陸沉說，「生產環境的不開放，另外搞了研究版放進江城隔離環境。研究院的完整模型不動，只通過接口調用它。「
「夠用了？之後怎麼拿回來？「
「先看它能不能用。能用後面我有辦法。「
小會議室里，蘇晚正在調資料格式，陳柏言靠著窗核對區域名單，魏峰剛打完電話，把手機扣在桌上。
林嶼指了指屏幕：「江城的隔離環境已經連上了。完整模型在研究院這邊，公司的研究版只按接口回傳約定的地質特徵和風險結果。「
陸沉坐下，先看構建編號，又看資料來源和時間戳。每一項都和上午簽過的清單對得上，才點開調用界面。
「輸入只認這批登記過的資料。「他說，「誰手裡有別的線索，也別往裡塞。「
蘇晚抬頭：「林嶼的記憶也不行？「
「不行。「
林嶼把手從滑鼠旁挪開。
「好。「
第一次運行結束得很快。十幾個區域依次落進灰色範圍，L的背景輪廓比上一次資料里更寬，還是沒指向哪一處。
最右側那一格卻沒有變灰。底部那條細線接連抬了四次，停在黃色標記上。
林嶼靠近屏幕。
「N-17。「
陸沉點開詳情頁。地下水的波動幅度不大，局部形變也算不上誇張，可兩組數據疊在一起時，K的標記沒有消失。
「重跑。「他說。
蘇晚沒有說話，重新核對了輸入目錄。第二次結果出來，位置只偏了一個採樣窗口，仍是 N-17。
陳柏言問：「在你的記憶里嗎？「
林嶼盯著那串編號。
「不在。「
陳柏言把筆放下。林嶼問：「它會不會只是資料問題？「
「會。「陸沉說，「也可能是設備、降水、施工條件。現在只能說，它值得查。「
「那查什麼？「魏峰問。
陸沉把頁面投到牆上。
「蘇晚，先排降水和設備維護。陳柏言，查附近的醫院、道路和作業人員。魏峰，問現場，最近有沒有換班、排水、開挖一類的變化。「
三個人散開後，林嶼還坐在原處。
「你不問我該不該說？「他說。
「這次不該由你說。「
林嶼低下頭，手指在桌邊輕輕敲了兩下。
「上次三標段，我把時間說死了。後來人救下來了，我反倒不知道該慶幸還是該害怕。「
「慶幸。「陸沉說。
「要是每一次都被改掉，下一次誰還信？「
陸沉看著屏幕上那條並不起眼的線。
「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扛。「他說，「讓他們自己去查，比你說一百遍都管用。「
傍晚六點，三份核驗先後擺到桌上。
蘇晚把雨量圖推到桌子中間：「前後兩周沒有異常降水。兩套設備的維護時間也錯開了，不像同一次故障。「
陳柏言在紙上寫了幾行：「N-17旁邊有一處地下作業，明天中午進下一道工序。附近不是居民區，但西邊兩百米有社區衛生站，救援通道只有一條。「
魏峰最後開口：「現場說排水軟管昨天換過一段。對方嫌舊管子漏，臨時換的。施工負責人現在不在，值班的人不願意給停工意見。「
陸沉把三份核驗攤開，排成一行。
「這不是地震預警。「他說，「也不是停工命令。「
「那發什麼？「蘇晚問。
林嶼把椅子拉近了一點。
「發核驗建議。「
陸沉起草得很慢。他刪掉「高風險「兩個字，又刪掉「立即停工「。最後留下三條：提高 N-17的監測頻率；覆核排水、形變和施工記錄；深層作業開始前完成一次現場核驗，核驗未完成則建議暫緩。
陳柏言看完，說：「夠具體。也沒替他們作決定。「
林嶼點頭：「就用這個。「
文件通過閉門覆核後建立的專用渠道發給何明遠。附件裡帶著構建編號、資料範圍和三份核驗記錄，沒有林嶼的個人判斷，也沒有「末日「兩個字。
十分鐘後，何明遠回了電話。
「現場明天八點能覆核，但施工單位不同意現在停。「
「那就讓施工單位把不同意寫進記錄。「陸沉說。
「陸工，「何明遠停了一下，「你們這份建議，到底有多大把握？「
陸沉望向窗外。天已經黑了，研究院樓下的車燈一道道掠過去。
「我不知道。「他說，「所以才請你們先去看。「
電話那頭傳來翻紙聲。
「明早八點，現場見。「
陸沉掛斷電話，林嶼還站在他身後。
「走一趟吧，你叫上公司的人，我和魏峰也一起。」
「好。」
陸沉把設備清單發給李文，約好晚上七點公司見，出差，去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