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號晚九點。
林嶼和魏峰、陸沉和李文兩撥人在機場匯合,乘當晚最早一班航班飛往江城。到酒店時已是深夜。
一月九日,七點,江城酒店。
陸沉剛刷完牙,手機響了。
何明遠的聲音壓得很低,還是透著急迫:「現場核驗改到七點半。施工方的設備已經進場,今天要開工。」
「誰同意的?」
「業主方。他們說停一天就是二十萬的損失。核驗建議里沒寫『必須停工』。」
「……」
「寫的是核驗沒完成,建議暫緩。」
「我知道。可建議不是命令。」何明遠翻了翻手邊的紙,「你們能不能把話說得再硬一點?」
「不能。」
電話那邊靜了半秒。
「模型只告訴我們這地方值得查。停不停,得現場的人簽字。」
「那你先來。七點半,N-17北門。」
「行。」
陸沉掛斷電話,叫醒隔壁房間的李文:「把核驗清單、測量設備都帶上。」
「提前了?」
「嗯,五分鐘後出發,去N-17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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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門外,三輛工程車橫著占了半條路。最前面那輛已經接上電,發動機的聲音斷斷續續,排氣管冒出的白霧貼著圍擋往上爬。
施工方的項目經理正和監測中心的人爭執。他指著地上的排水軟管,嗓門蓋過了車聲:「這段管子上星期就該換,今天換還得等你們點頭?」
監測工程師擋在軟管前:「先把核驗做完。」
「做什麼核驗?水位正常,形變也正常,數據都在你們手裡。」
「再看一次。」
項目經理摘下安全帽,往掌心一磕:「那你們要看到什麼時候?」
陸沉走到兩人中間,把清單遞過去:「先把這幾項配合完。」
項目經理接過紙,掃到最後一行,抬頭看他:「排水記錄、夜間值班表、施工日誌。你們查帳來了?」
「不是,我們只要求再核驗一次。」陸沉指了指那行字,「尤其是夜班。」
項目經理臉色變了變,沒有答。
圍擋另一邊傳來腳步聲。
林嶼帶著魏峰從臨時通道進來,何明遠跟在後面,手裡拿著剛蓋完章的授權單。
「業主只給兩個小時。」何明遠把單子遞給陸沉和林嶼,「九點半,設備必須重新啟動。你們各看各的,記錄分開交。」
林嶼看了一眼時間:「為什麼這麼趕?」
「合同有工期罰款。一天五萬。」何明遠說,「施工方說前面補資料已經耽誤三天。」
「資料是誰要的?」陸沉問。
「我們。」何明遠沒有回頭:「先把眼前的做完。」
林嶼和陸沉對看一眼,各自拿著清單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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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二十,板房裡悶得像沒開窗。陸沉翻到施工日誌中間,紙頁的邊緣忽然少了一截。
李文俯身看了看:「3號、4號,兩頁。」
「問過了嗎?」
「說是裝訂時掉了。」
陸沉翻到1月2日。夜班寫著張工;再往後翻,1月5日開始換成了李工。中間空著。
項目經理站在門口,手機貼在手裡,像是在等一個不會響的電話。
陸沉抬頭:「這個張工,現在在哪?」
「調走了,去別的項目了。」
「哪個項目?」
「公司內部調動,具體我不清楚。」
「電話給我。」
項目經理看了他一眼:「有必要嗎?」
李文把記錄本打開,筆尖落在紙上。項目經理這才報出一個號碼。
陸沉讓李文記下,合上日誌:「3號、4號正好是管子出問題的時間。」
「也可能只是漏寫。」
「先記下來再說。」
他沒有再逼問,起身出了板房。
西側圍擋外堆著幾卷黑色軟管。最外面那捲的接頭沾著一層濕泥,泥還沒有干透,接頭上也沒有重新封過的痕跡。
陸沉蹲下去,用手套碰了碰泥邊:「這卷什麼時候放在這裡的?」
項目經理跟出來:「上星期。」
「上星期下過雨?」
「沒有。」
「那泥是哪來的?」
項目經理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過了一會兒才說:「那兩天有車進來。管子擋路,值班的人挪了一下。」
「挪之前量過位置嗎?」
「就是往旁邊讓了讓,誰會量這個?」
「誰批的?」
項目經理把安全帽重新戴上,帽檐壓低:「夜班的人。」
「張工?」
他沒有回答。
陸沉在記錄本上寫下:軟管曾被移位,位置未複測。寫完又補了一句:影響待定。
項目經理看著那行字:「這能有啥影響?」
「不知道,得測過再說。」陸沉站起來,「先把水樣送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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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四十,地下水觀測組把兩隻取樣瓶放到桌上。
水明顯發渾,瓶底已經有一層細砂。上周的對照樣還在旁邊,清得能看見瓶後的刻度線。
監測工程師拿起兩隻瓶子,對著窗戶看:「含砂量上去了。」
「有幾種可能?」陸沉問。
「含水層受擾動,或者附近有滲漏。單憑這兩瓶水分不出來。」
他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舊圖,在西側圍擋的位置點了一下:「這裡以前是一條河道,六年前填的。圖上還有一條停用排水管。」
陸沉看著那條細得快斷掉的虛線:「埋多深?」
「圖上沒記。」
「當年沒測?」
「可能沒測,也可能測了,後來沒歸檔。」
項目經理在旁邊嗤了一聲:「六年前的管子,拿一張舊圖就能把工期再拖一星期。」
監測工程師沒有接話,只把圖紙壓平。
陸沉問:「補測要多久?」
「打孔,兩天起。」
何明遠看向陸沉:「你建議現在打?」
陸沉看了眼桌上的水樣:「不打,誰都不知道那條管子在什麼位置。我建議,打。」
項目經理的臉沉下來:「費用怎麼算?」
「按補充條款。」何明遠說。
「補充條款也不是這麼用的。」
「那你把意見寫在申請後面。就說無需檢測,發生任何事故,後果你承擔。」何明遠把筆推過去,「先讓鑽機進場。」
項目經理盯著那支筆,沒有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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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點,倒計時只剩三十分鐘。陸沉把已核對的內容寫進報告,又在後面列出幾項缺口:夜間值班記錄、停用管線的實際埋深、3號到5號的完整日誌。
李文看著他寫:「建議怎麼落?」
「抽排水和地下作業先停。鑽孔期間繼續盯水位和形變。」
「停到什麼時候?」
「至少到鑽孔有結果。」
何明遠把報告翻了一遍,問:「你認為一定會出事?」
「不知道。」陸沉說。
項目經理終於忍不住:「兩天就是十萬。你們老是『不知道』,這錢誰來賠?」
陸沉看向他:「真出了事,就不止這點兒了。」
「能有什麼事?」
「不知道,所以才要先查清楚。」
項目經理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何明遠在報告末頁簽了字:「監測中心同意暫停。業主方還要再簽。」
項目經理抓起手機,走到門外打電話。
九點半,設備仍然沒有啟動。項目經理打完電話回來,說高代表已經在路上,業主方同意把開工時間延後半小時,等他到場再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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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點,業主方的高代表趕到。他穿著西裝,鞋底沾了工地的灰,進門後先看了一眼泥水瓶,再拿起報告。
「監測中心要停?」
「建議停。」何明遠說。
「建議的依據?」
「軟管移過位,水樣含砂量上升,舊管線的埋深沒有實測。」陸沉接著說。
高代表把報告翻到最後:「這些能證明會出事故?」
「不能。」
「那為什麼停?」
陸沉沒有馬上回答。窗外,鑽機旁邊的工人已經把電纜收了起來。
「因為也不能證明不出事故。」他說。
高代表抬頭看他。
「我們的模型只是把這組數據標出來,具體後果要靠現場判斷。」
「也就是說,停了可能白停。」
「可能。」
項目經理在旁邊開口:「如果白停,損失誰承擔?合同日期又不會跟著改。」
高代表看向他:「不停呢?出了事怎麼辦?」
項目經理張了張嘴,沒有立刻接下去。
何明遠把監測記錄遞過去:「我們的意見是先打孔。結果出來,再決定怎麼施工。」
高代表翻了下:「這有寫異常麼?」
「目前沒有。」陸沉說,「但這不能替代那條管線的資料。」
高代表把報告放下,問:「陸工,如果兩天以後,管線沒問題,鑽孔也沒查出異常,你會在報告裡怎麼寫?」
「判斷過度。」
「就這樣?」
「就這樣,現場判斷本來就可能錯。」
房間裡沒人接話。外面一輛車按了兩聲喇叭,項目經理低頭看表。
高代表拿起筆:「停多久?」
「到鑽孔結果出來。」
「範圍寫清楚,誰負責監測也寫清楚。」
何明遠把空白處補上。停用管線的埋深一欄還空著,高代表看見了,沒有要求他們先填。
他在暫停決定上簽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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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下午,鑽機在N-17東西兩側立起來。
監測中心和江城地質隊輪流守在孔邊。每下一米,岩芯就要編號、拍照、封存。
下午三點,西側鑽到七米,鑽頭突然失去阻力。鑽機停下後,工人從孔里抽出一筒濕砂,水沿著筒壁往下淌。
工程師捏了一點砂在指間:「含水層比舊圖標的淺。」
地質隊技術員把圖紙攤在膝蓋上:「圖上是十米。」
「圖不一定準。」
「那根停用管線呢?」
工程師看了看孔口:「還沒碰到。繼續。」
結果拍照傳到何明遠手機上。何明遠轉給陸沉,只附了一句:含水層位置有變化。
陸沉回:繼續往下。
天快黑時,西側孔到了九米。鑽頭又空了一下,這回上來的東西撞在筒壁上,發出悶響。
混凝土碎塊,裡面夾著幾根鏽透的鋼筋。
工程師把碎塊放到地上,用尺子比了比:「像管壁。」
技術員蹲下來:「先別下結論。」
工程師抬頭看了眼孔口:「把位置標出來。今晚封孔,明天開槽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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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日上午,鑽孔記錄和初步報告送到江城監測中心。
何明遠看完,手指停在那張管線剖面圖上:「這些破損是什麼時候形成的?」
「不知道。現在還不能判斷。」陸沉說,「可能填河道時就有,也可能是這些年滲漏擴大。」
「那只能挖出來看?」
「或者改排水路線,避開這裡。」
「改路線要多久?」
「重新設計,至少一周。」
何明遠皺著眉,把報告合上又打開:「業主不會等一周。」
「那只能挖。」
「挖的時候能不能保持抽排水?」
「不太行。」陸沉說,「一邊抽一邊擾動含水層,探槽上方的地面可能撐不住。」
何明遠看了他一會兒:「我去談停水。」
陸沉把報告往他那邊推:「主任,把這句寫進申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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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一日上午,業主方同意修復,但只給三天。
施工方在西側圍擋外開探槽。挖到五米,破損管線露出地面。管壁裂了一道兩厘米寬的口子,邊緣的混凝土一碰就掉渣。
項目經理蹲在槽邊,手裡的煙燒到濾嘴也沒抽。
何明遠站在他旁邊:「要是當時沒停,繼續抽水,會怎麼樣?」
項目經理把菸頭扔進泥里,用鞋尖踩滅,半天沒說話。
何明遠沒再問。
陸沉拍下裂縫和周圍土層,發給林嶼。
林嶼很快回了消息:「K?」
陸沉調出監測曲線。N-17的K已經落到閾值以下,水樣里的砂也在減少。L沒有跟著回落,線條還在緩慢往上。
「K降了,L沒變。」他回。
林嶼過了幾分鐘才發來一句:「下一處呢?」
陸沉盯著屏幕,沒有馬上回答。窗外,探槽里的工人正把新管節吊下去,鋼絲繩繃得筆直。
最後他只回:「先把這一處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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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二日,管線修復完成。
施工方重新遞交開工申請。申請送到監測中心時,沒人再爭論「核驗建議是不是命令」。
何明遠把修復報告和新的監測數據一併發來:「還有要補的嗎?」
陸沉看完:「資料齊了。」
「可以開工?」
「可以。監測不能撤,抽排水參數按修復後的方案走。」
「我寫進批覆。」
電話掛斷,李文在旁邊收拾測量設備:「這就結束了?」
「這處結束了。」
「那條L曲線呢?」
陸沉沒有回答。他把監測窗口縮到屏幕右下角,重新打開了下一處點位的資料。
L曲線仍在緩慢上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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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陸沉和李文打車去機場。
他給許以寧發了條消息:「忙完了,今天回。這周有空嗎?」
不到一分鐘,許以寧回:「這幾天累壞了吧,到家好好休息休息。」
「我周六有空。」
「幾點?」
「下午兩點,地方我來定吧。」
「好。」
許以寧發來一條店鋪分享連結:「城南這家咖啡館,我常去的。」
陸沉點開看了一眼,回:「行,到時候見。」
許以寧又發來一句:「這次不會又跑了吧?小沉哥。」
陸沉看著這行字,回了兩個字:「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