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十六日,周六,下午一點半。
陸沉早到了三十分鐘。
他特意提前出發了一會兒,這次再遲到就太不好了。
從澄州開過來兩個小時,他在車上把要說的話在心裡排了一遍。真正坐下來,那些話又都想不起來了。
他挑了靠窗的位置。雪是晌午才落下來的,細碎,街上的人走得比平時慢。
兩點零三分,許以寧推門進來。
她穿著駝色大衣,圍巾松松搭在肩上,頭髮挽起來。陸沉看見她在門口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店裡,落到他身上時,她臉上的表情鬆了松,才走過來。
她解開圍巾,在對面坐下。陸沉注意到她手指上沾了雪水,還沒來得及擦。
陸沉叫來服務員,看著許以寧:「喝什麼?」
「拿鐵。」她說完,又看了他一眼,「你呢?」
「一樣。」陸沉對服務員說,「熱的,兩杯。」
等咖啡上來,她端起杯子,沒有馬上喝,讓熱氣先在掌心裡散開。
「路上堵了一會兒,雪下得有點急。」她抬眼看他,「你等很久了嗎?」
陸沉看了一眼窗外:「沒有。」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周二晚上。」
「江城那邊處理完了?」
「暫時是告一段落了。」陸沉說,「後面還要跟一段項目。」
她點了點頭,端起咖啡抿了一口。陸沉看見她眉心那點摺痕鬆開,才意識到她剛才是緊繃著的。
她把杯子放回桌面,指腹沿著杯沿劃了半圈,沒有馬上說話。陸沉等著,不催她。
「你八號晚上臨時改約的事,」她抬起頭,直直地看著他,「準備怎麼補?」
「對不起。」
「我知道是臨時通知,也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停了一下,「可我還是有點失望。我把九號都空出來了。」
說完這句話,她的目光從陸沉臉上移開,落到杯子上。
「這次不會再改了。」陸沉說。
她抬眼看他,語氣里有一點笑意:「這次別只說對不起,把欠我的那次見面好好補上。」
陸沉點了點頭:「嗯。」
「你最好記住。」她笑了一下,手撐在下巴上。
「陸沉,你說話還是這麼直。」
「職業習慣,確實不太好改。」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目光落到窗外。雪還在下,街上的人撐著傘。她盯著那些影子看了一會兒,才把視線收回來。
「其實今天,我還有件事想聽聽你的意見。」
陸沉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市委組織部最近在安排年輕幹部掛職,我可能要去市信訪局一年。」
「信訪局?」
「嗯嗯。」
「去負責規劃建設類信訪事項的協調和督辦。」她說,「那邊有幾類項目的群眾訴求,需要懂規劃的人過去。」
陸沉看著她:「不想去?」
「不是不想去。」她停了一下,「是手上的事剛進落地階段,做到一半換人,太可惜了。」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裡帶了點不甘。
「能爭取嗎?」
「問過了。」她說,「掛職是組織安排,正式文件還沒下來。」
「那基本定了?」
「嗯嗯。」許以寧抬起頭,「先掛一年,期滿以後回不回原單位,再看安排。我爸媽說這是好事,多崗位鍛鍊對以後有幫助。但我就是覺得不甘心。」
「你覺得現在的工作對嗎?」陸沉問。
「對。」她說,「但對有什麼用?現實擺在那裡。」
「那就把你能做的那一段做完。該交接的交接清楚。」
許以寧看著他,沒有馬上回話。
「你說得輕鬆。」
「不輕鬆。」陸沉說,「但總比留個爛攤子好。」
她看著他,忽然笑了:「聽起來很像你會說的話。」
「個人意見。」
她沒有反駁,只是安靜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她問:「那你呢?你會放棄嗎?」
陸沉搖了搖頭:「不會。」
「為什麼這麼確定?」
「一旦開始,就得把自己該做的部分做完。」陸沉看著她,「這是底線。」
許以寧看著他,過了很久才說:「我記住了。」
雪下得更密了。話題慢慢從工作挪到家裡,說起父母時,她忽然提到:「我媽前兩天還問起你,說你小時候總帶著我哥他們往外跑。」
「她沒說你也跟著?」
「我跟在最後面。」許以寧低頭笑了一下,「你們誰也不等我。」
「你那時候太小。」
「我就比你小四歲。」她抬起頭,看著他,「那時候覺得,你們走得好快。」
「那時候你腿短。」
「現在夠長了。」她說,「至少能跟上了。」
陸沉看著她,沒有接話。她也沒再說什麼,只是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杯蓋。
臨走時,許以寧看了一眼時間,又問:「接下來還會這麼忙嗎?」
「可能。」陸沉說,「江城那邊還有一段項目要跟。」
「那就按時吃飯。」她說完,停了一下,「注意休息。」
陸沉點了點頭。
「還有——「她看著他,話在嘴邊停了一下,「下次再約,別又放我鴿子。」
「這次是意外。」陸沉說,「下次不會了。」
「但願吧。」她站起來,拿起圍巾。
陸沉也站起來。
她往門口走,走到門邊,回頭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陽光從玻璃門外透進來,落在她臉上。
「小沉哥。」
「嗯?」
「這次算你過關了。」
她推門出去。陸沉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雪裡。他站了一會兒,才回到座位上。咖啡已經涼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才起身結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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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十八日。
陸沉回到公司,張宏把他叫進會議室。桌上擺著三份文件:江城牽頭的聯合驗證任務書、N-17核驗報告副本,還有一份律師審過的責任意見。
「九點半,江城監測中心主持啟動會。」張宏把任務書推過來,「這次是和啟明合作,項目編號是同一個,意見各自署名,江城負責匯總和安排現場。」
陸沉翻了翻附件:「數據怎麼分?」
「按權限分。啟明拿模型驗證需要的脫敏監測集,我們拿地質覆核和工程現場需要的限定數據。敏感的原始數據不出江城,完整模型和生產系統不交換。」
「責任呢?」
「不做地震預報,只做風險篩查和現場核驗建議。所有結論都得能追溯到具體數據。」張宏頓了頓,「江城要的是能拿去查現場的意見。」
九點半,視頻會議接通。
何明遠坐在江城監測中心的會議室里,身後是一面貼滿站點編號的白板。
啟明那邊林嶼、魏峰和蘇晚參加,遠衡這邊只有張宏和陸沉。
「先把邊界說清楚。」何明遠看了一眼屏幕,開口很直接,「江城是牽頭單位,負責資料協調、現場組織和項目紀要。但我們不替你們技術單位改結論。啟明和遠衡分別提交技術意見,放在同一批次里覆核。」
魏峰問:「如果兩邊意見不一樣?」
「那就保留差異。」何明遠說,「我們要知道爭議在哪兒。」
陸沉翻到交付頁:「遠衡這一側,只提交地質覆核和工程核驗建議。區域風險等級由項目組統一標註,不能寫成我們單獨的判斷。」
「可以。」何明遠點頭,「首期先做江城本地,周邊站點只做數據質量檢查。出現異常信號時,先登記,再由我們決定要不要派人去查。」
林嶼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任務書:「我們不為江城的決策背書,江城也不能把報告拿去當地震預報用。」
「這條寫進項目紀要。」何明遠說,「下周一之前,首期基線報告和覆核附件都要交。」
會議結束後,張宏把簽字頁遞給陸沉:「你簽技術負責人。」
陸沉在遠衡技術負責人一欄簽下名字。下午,江城補齊啟明和遠衡的簽字頁,回傳蓋章件。
回到自己的小會議室,陸沉在白板上寫下三個詞:來源、版本、現場。
李文看著那三個詞:「還是不能把K當結論?」
「不能。」陸沉在「現場「兩個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K只是個信號,江城拿著這個信號去查現場。我們負責看地質條件對不對得上,啟明負責看模型。都指向同一個地方,才能往下走。」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任何一邊缺著,就把缺口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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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晚上,江城發來了聯合驗證項目的首批點位資料,其中一處編號為C-03的引起了陸沉的注意。
陸沉打開郵件時已經快十點,附件只有兩份:一個監測數據包,一頁現場清單。清單上寫著C-03在十七號晚上換過採集器,舊設備停了二十分鐘,新設備沒有校準記錄。
他把清單轉給李文,附了一句話:「先看時間戳能不能對上。」
啟明那邊,蘇晚把數據拖到屏幕右側,指著一條曲線:「這裡的K在抬升。」
林嶼盯著時間軸,滑鼠在上面拖了兩遍:「說異常,幅度不夠大;說正常,它確實在往上走。」他停了幾秒,「先寫進報告,但不給結論。」
「那怎麼寫?」
「就寫'監測到波動'。」林嶼把草稿推給她,「讓江城自己決定要不要查現場。」
他在項目草稿里寫下:C-03監測到異常波動,建議加強日常巡查;因設備更換記錄不完整,暫不作干預建議。
蘇晚看著最後一行:「要把換機的事放在前面?」
「放在結論旁邊。讓他們知道我們為什麼沒有往前走。」
何明遠很快在項目群里回覆:現場可以安排補查,先確認設備時鐘和鄰近作業記錄。林嶼把這句話抄進報告,沒有再加自己的判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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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上午,江城把C-03的地質資料發給遠衡。
陸沉和李文先對齊坐標,再核對設備清單。李文把兩段時間戳標成紅色:「啟明那邊的峰值在22點14分,我們這裡是22點25分。」
「差了十一分鐘。」
「換機造成的?」
「還不能確定。維護記錄只寫了『例行更換』。」
陸沉沒有給結論,只把對齊表和缺項清單發進項目群:C-03換機記錄與時間戳不一致,K峰需重新校正;目前不能作為地質異常的單獨依據。
十幾分鐘後,何明遠發來視頻會議連結。屏幕上,江城、啟明和遠衡都在。
「我只問一個問題。」何明遠說,「明天現場怎麼安排?」
林嶼先開口:「按異常波動處理,不寫高風險。」
陸沉接上:「先把換機時間、時鐘校準和鄰近施工查清。修正以後峰值還在,才有必要繼續追。」
何明遠看向屏幕外:「那我讓監測中心把C-03列入加強巡查,要求現場確認記錄,暫不啟動停工程序。」
「可以。」林嶼說,「報告裡保留K在閾值附近。」
「遠衡這邊保留時間戳缺口。」陸沉說,「兩份意見不要合成一個確定原因。」
何明遠點了點頭:「江城負責把動作寫進紀要,技術意見各自歸檔。」
會議不到二十分鐘就結束了。陸沉回到小會議室,在白板上補了一個詞: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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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四是首期交付截止。
林嶼把基線報告發進項目目錄,列出十二個區域:兩個建議加強監測,八個目前未見異常,兩個因資料不足暫不判斷。本地其餘六個區域沒有通過質量核驗,留到下批。
遠衡的地質覆核附件隨後上傳,單獨標出C-03的換機記錄和十一分鐘時間差,沒有替啟明的結論改字。
何明遠在群里問:「兩份文件對C-03說法不完全一樣,項目紀要怎麼寫?」
陸沉回覆:「先寫監測事實,再寫數據缺口,不要把'受設備更換影響'寫成確定因果。」
林嶼補了一句:「保留'異常波動'和'尚無現場支撐'。」
何明遠很快回了四個字:「按這個來。」
下午,江城發出項目紀要:啟明和遠衡的附件原樣署名,江城只匯總當前判斷、現場動作和待補材料。C-03列入加強巡查,周一覆核設備記錄;其餘區域按基線報告執行。
紀要發出後,何明遠單獨打來電話:「上面有人問,這套流程能不能給周邊幾個城市照著試。」
「先把C-03做完。」林嶼說,「換一座城市,數據缺口也不會自己消失。」
「我先列條件,不報全國。」
「這樣比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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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遠衡收到江城撥付的首期技術服務費。
張宏把回單遞給陸沉:「啟明和我們分開結算,帳目沒有混在一起。」
陸沉掃了一眼金額:「夠這批人的成本嗎?」
「剛好。要擴到周邊城市,人手和設備都要重新算。」
江城項目的公開聯繫人隨後轉來兩份商業諮詢需求:一家物流公司想看倉庫和運輸路線,另一家地產公司要評估在建項目。陸沉讓商務另立合同,只用公開數據和現場勘查,不碰江城授權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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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晚上,江城把周一的復盤議程發進項目群。林嶼打電話給陸沉時,他還在看C-03的校正表。
「修正後的峰還在。」林嶼說。
「幅度呢?」
「低了一點,但沒有消失。」
「現場記錄什麼時候能拿到?」
「何明遠說周一上午給。先看換機,再看附近有沒有超出清單的作業。」
陸沉把校正表保存成新版本:「如果現場只有設備問題,這次就算一次沒有支撐的K。」
「如果設備沒問題?」
「那就把現場核驗往前排。」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項目群里,何明遠的通知停在最上面:周一,聯合復盤。議題只有四項:C-03的現場記錄、兩處異常波動、一個時間戳缺口,以及下一批數據的接入條件。
陸沉把文件夾改名為「C-03_待現場核驗「,關掉了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