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一日,周四,早上七點三十分。
乙倉的租賃意向書擺在視頻畫面中央,客戶法務的手壓著最後一頁。房東只肯把價格保留到八點,超過時間,租金和交倉日期都要重新談。
「先把背景說清楚。」客戶的倉儲負責人說,「大部分預算已經按乙倉上報董事會。它更新,資料更全,離碼頭也更近,原定的貨量可以一次搬進去。換甲倉就得分批搬,上游還要替我們存一部分貨。這多出來的倉儲費,預算里可沒有。」
會議是江辭拉的。他坐在啟明會議室的側面,手邊是已經改過兩遍的付款條款。
他在「現場核驗」那一欄旁邊寫了「追加費用?」,推給林嶼。
林嶼沒有看他,只把昨晚的摘要推到鏡頭前。
「先不管預算,至少乙倉現在不適合簽長約。」他說。
客戶法務詫異地抬起頭:「為什麼?」
林嶼把路線圖投到屏幕上,滑鼠點在兩條線的交匯處。
「這兩條運輸路線,」他說,「在這裡匯合。」
客戶法務問:「所以兩條線是走的同一個出口?」
「是。」
客戶法務在意向書上找到「備用運輸路線」那一項,畫了個問號。
「這什麼情況?」他說,「房東只管倉庫,路是我們車隊跑,路封了,貨怎麼接?」
車隊主管把自己的行車記錄舉到鏡頭前:「我們跑了三年,真出事了也能繞。司機又不是只會照一張圖跑。」
「繞到哪?」陳柏言問。
他今天不在啟明,而是從醫院接入的。攝像頭對著他的辦公桌,桌角還壓著一摞沒批完的單子。
「臨時中轉場,或者……」
「中轉場?查過麼,讓四十噸掛車進嗎?」
「就算讓進,夜裡有人卸貨嗎?」陳柏言繼續問。
車隊主管把行車記錄翻到路線備註,手指沿著一行日期划過去。
那一行只有日期,沒有裝卸地點和夜間班次記錄。
「如果夜裡沒人接貨,車就得等到早上。」陳柏言說,「這批貨最晚幾點必須進倉?車上的冷氣能撐多久?」
「這個……」車隊主管看向倉儲負責人,「要看具體情況。」
「具體情況就是堵了以後多久能恢復還不知道,」陳柏言說,「司機能不能繞明白,也不一定。」
車隊主管還想再爭辯一下。
客戶法務直接打斷他,問:「老李,備用路線最近一次跑是什麼時候?」
「常走的都有。備用那幾條沒單列,我得回去查。」
倉儲負責人接過話:「上午先把記錄找齊。缺哪條就安排人去跑,別等簽完再說。」
客戶法務把這一項記在補件清單上:「啟明,繼續。」
陸沉的聲音從視頻里傳來:「倉庫和道路我這邊都查過了。青嵐橋的檢查資料還沒拿到,北環高架能過多重的車、途中哪些地方不能繞,現有材料里也沒寫。」
客戶法務翻了翻摘要:「那甲倉呢?你們自己也說它排水有問題。」
蘇晚調出甲倉還沒查清的幾項:「地面高低和水泵的維護記錄,已經在向物業追。」
陸沉說:「甲倉的問題可以處理。」
「甲倉可以先談六個月,但放貨之前,得看清水往哪裡排,停電時水泵能不能接上備用電源。」
江辭把付款條款往自己這邊收了收,笑了一下,在便簽上寫了一行,推給林嶼:「客戶那邊可以把這些寫進合同。乙倉先簽,路線資料過後再補。簽的人是他們,風險也是他們的。」
林嶼把便簽推了回去,在下面添了一行:「要是補不上呢?」
江辭抿了抿嘴,把便簽折了一下,揣到褲兜里。
客戶的倉儲負責人把桌上的另一隻文件夾打開。裡面不是房東的材料,而是幾張列印出來的網頁和兩頁剪報,頁眉被公司自己的審計章蓋住了一角。
「有些東西,我們在簽約前查到過。」他說。
他把第一張推到鏡頭前。
「西南廊道三標段邊坡事故,去年七月。」他的筆尖點在日期上,「林先生在事故幾天前的峰會上提過風險。」
第二張。
「北方七城沉降,去年十一月。」筆尖又點了一下,「遠衡的報告在八月底就進了行業流轉。」
「至於林先生在這之前的一些場合下的預言,我就不多提了。」
他把筆尖移到乙倉的租賃意向書上。
「今天這份報告,沒有告訴我們哪一處一定安全,只說乙倉的兩條路還不一定能走。」他看了眼乙倉的租賃意向書,「董事會不喜歡這種結論,但既然林先生更偏向甲倉,那我們就定甲倉。」
江辭抬眼看了林嶼一下。
林嶼沒有接這個話,只把摘要上的「待補」兩字圈出來。
「這次不摻雜個人判斷。」他說,「你們決定信誰,是你們的事。」
客戶法務把意向書橫過來,和倉儲負責人交換了一個眼神。房東的催促消息一條接一條跳出來。
「我們先不把乙倉租一年。」倉儲負責人說,「先算一算甲倉租半年的費用,第一批先放夠賣兩周的貨。」
車隊主管皺眉:「那乙倉的兩條路線……」
「先到現場查。」陸沉說,「橋現在什麼情況,路上哪裡可能被卡住,哪些車能走,堵了以後多久能恢復,都列清楚。查完再決定要不要租一年。」
「我這邊江城項目還有事,就先下了。」他說,「後面有問題在群里問。」
倉儲負責人把意向書翻到最後一頁,在「長期租賃」四個字上劃了一道橫線。
「先按這個擬條款,提交董事會確認。」他說。
客戶法務把改過的方案和新增費用發給董事會審批。房東又發來一條催確認的消息。
幾分鐘後,一個新的接入申請彈出來,倉儲負責人向林嶼介紹,是負責這筆租賃預算的董事。
「乙倉的價格八點就不保留了。」董事接入後說,「甲倉只放兩周的貨,剩下的怎麼辦?上游肯替我們留多久?」
「先搬夠賣兩周的貨,剩下的另外找地方。」倉儲負責人說。
「另外找地方,那就是還沒找到。你們要我放掉一個談好的倉庫,換一個還得修、還放不下貨的地方?嗯?」
林嶼把交通公告翻到封閉日期:「六號起,高架夜間施工,重車都繞青嵐橋。乙倉照常收貨,也得先確認這幾晚怎麼運。」
「橋又沒封。」
「滿載車過不了高架,昨天現場已經核過。」
董事問車隊主管:「如果只走青嵐橋,原來那批貨能不能按時進完?」
「得重排班次。」車隊主管說,「我現在報不准。」
客戶法務把意向書往回翻了一頁:「我問過乙倉房東。可以簽,但道路管制不算他違約,退租的保證金也不返。這個條款他不改。」
董事讓倉儲負責人重新報了一遍甲倉的租金和分批搬貨的費用,又問:「乙倉還接著談嗎?」
「接著談。先不交長期保證金,上午補路線,甲倉也要等泵站核驗。」
「那就先這麼辦。額外倉儲費今天列出來,別之後再找我要。」
董事退出畫面後,江辭把新增費用抄到付款條款旁邊,又問客戶是否按這版摘要驗收。客戶法務在群里回了「確認」。
江辭把付款節點改成「方案確認後」。客戶財務隨後發來一封簡短郵件:首期諮詢款於今日方案確認後入帳;遠衡技術分包按已完成的工程核驗範圍結算;商務佣金按首期回款比例支付。
八點零七分,銀行回執傳到江辭手機上。他先轉給啟明商務,又把遠衡的分包確認單單獨發給陸沉,最後核了一遍自己那筆佣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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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點二十四分,客戶財務負責人重新接入視頻。諮詢合同的補充協議按剛才確認的範圍進入簽回流程;甲倉租賃條款另列一頁:六個月、一個月押金、限制庫存,排水和泵站核驗通過後才進貨,等房東回復。
倉儲負責人把調整後的成本表推到鏡頭前:「先別把乙倉省下來的租金划走。甲倉補測、上游留貨、二次搬運,都還要從這裡出。」
江辭拿計算器按了一遍,把屏幕上的金額報給對方。再算上後半年的倉位,即使按眼下的租金估,第一年也省不下多少。
視頻結束前,倉儲負責人壓低聲音提到那次峰會上的預言。林嶼只說:「別把我當預言家,我說的不一定都是對的,你們自己判斷。」
八點三十一分,甲倉房東來電,不願為六個月短租重做排水,只答應交出泵站維護記錄,並要求庫存上限和進貨時間寫入合同。
「為啥短租,你們是不是把我的倉庫定成危險場所了?」房東語氣聽著有點激動。
「定不定不是我們說了算。報告只列現場缺項和進貨條件。」林嶼說,「排水和泵站記錄沒補齊之前,我們不會寫可以使用。」
房東還想談長期租約,江辭沒有接:「技術上的事我說不了。」林嶼只回:「等資料補齊再說。」
客戶隨即把庫存表發來:最慢周轉的冷鏈暫不入甲倉,原計劃三成的初始庫存再壓掉一部分,留在上游供應商倉位。
陳柏言在群里追了一句:「留在供應商那邊的貨,讓他們把供電、製冷、夜間溫度記錄和可留貨天數一起報上來。」
甲倉房東不肯改造,排水能否滿足進貨條件,也得等陸沉覆核後再定。
江辭把庫存上限、兩套路線補件清單和乙倉核驗範圍發給客戶,要求逐項回執。
十點三十五分,客戶車隊把兩套路線補件發到群里。第一套繞開高架,改走老城區外環,途中要經過一座老橋;第二套走港區自己的疏港線,從南側集散場短駁,但裝卸班組只給了一個值班電話,無法確認夜間能不能接貨。
「這算兩條獨立方案麼?」客戶的倉儲負責人問。
林嶼看了一眼兩套方案,把其中的「老橋」圈起來發到群里。
「上午補的記錄里,這條線最近一次出車是兩年前。有沒有更新的?」林嶼問。
車隊主管補了一張老橋照片。橋頭限高牌被樹枝遮住,牌上的數字看不清。
「老趙走過,下午讓他帶車去。」
「先查限高、限重和掉頭條件。」陸沉在群里回復,「別拿滿載貨車試。」
「第二套呢?」林嶼問,「貨站在哪,出站以後從哪條路進倉?」
陳柏言問鐵路那邊能不能確定夜裡有人接貨,短駁段用什麼裝,冷鏈怎麼接。車隊主管說正在聯繫,有回信就轉。
當天上午,另一家公司把公開材料、封路通知和倉庫租金變化拼成一張「安全倉推薦圖」,發到了某社交平台:給幾處倉庫貼上「安全區」,把南堤標成「高風險壓價區」。圖掛出來以後,有人退掉預訂倉庫的錢,有人趁低價簽了短租。蘇晚氣壞了,反手就把那張圖舉報了,可平台的回覆是「未查到違規,屬於投資觀點」。
她罵罵咧咧地刪掉原本準備發布的長文,只在官網上掛了一句:啟明沒有發布過倉儲安全名單。
午後,林嶼的手機連續收到陌生電話:有人要買「安全倉名單」,有人打聽南堤的低價房源,還有人願意用內部消息換客戶版報告。
林嶼把來電記錄截圖發給江辭。
江辭看完,回了一句:「市場比客戶快。你們報告還沒公開,已經有人按猜測報價了。」
「這一單我跟著。」他又發來一條,「電話里的人,我可以替你們擋掉,也可以替他們轉過來。」
「轉什麼?」林嶼問。
「問價。」
「你先幫著聯絡。」林嶼說,「按這單的模式來:先給資料,先簽合同。客戶的資料不能拿去解釋這些報價。」
下午三點,客戶車隊實跑第一條路。先到的人聯繫管橋的單位清開遮牌的樹枝,拍回來的限高數字比司機記憶里低了二十厘米,也低於準備使用的掛車。空車停在橋前岔口,重新倒車調頭用了十八分鐘。
車隊主管把現場視頻發到群里:「這套車過不了。換矮車的話,車數和裝載量都得重算。」
鐵路那邊也回了話:那條線平時走散貨,夜裡裝卸至少要提前兩天預約,臨時加人加車不能保證。
「第一套是過不去,第二套是來不及。」陸沉回了一句,「兩條都還不能算備用。」
乙倉繼續談,但暫時不交押金。
陸沉的私信也到了:「客戶補了記錄、壓了庫存、現場也跑了,成本表還往上加了。那張圖下面的倉庫,同一天有人簽了三個月。」
第二條跟上來:「我核了圖上標『安全區』的四個倉,三個是這家公司自己租的。」
林嶼沒有回。
下午,林嶼在刪去客戶信息的公開報告上改了一句話。原句是「建議客戶優先選擇甲倉」,他改成「甲倉在限制存貨量後,可以短期使用;是否長期租用,還要繼續檢查」。
「還沒發?」蘇晚問。
「客戶先看。」江辭說,「公開版還要等他們確認。」
林嶼查看青嵐橋的檢查資料有沒有回覆時,江辭又轉來那家公司的宣傳頁,頁尾寫著「根據公開風險消息提供投資建議」。
「這套生意我也會做。」他跟著發來一句,「一錘子買賣。」
宣傳頁上沒有寫什麼車能走,也沒有寫什麼時間能走。林嶼把它轉給蘇晚,附了一句:「把原連結和發布日期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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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點十二分,林嶼的手機震了一下。
一個陌生號碼發來好友申請。
通過後直接發了一段語音消息。
「林先生嗎?我是南堤新港區那邊的商戶,上午按那家機構的『安全倉推薦圖』簽了三個月短約。」對方的聲音有些急,「剛才交通部門來人了,說我們接港區的南堤支線下周要封閉施工,至少兩個月。我問能不能繞,他們說備用路線也在施工範圍……」
「你們啟明的公開報告,還能補買嗎?」
林嶼把語音轉給蘇晚,又讓陸沉核一遍南堤支線的封閉段。
陸沉把交通公告和甲倉的位置放在一起:封閉段在新港區一側,甲倉不在裡面。他補了一句:「但甲倉的進出車道本來就窄,這一項也要寫進補件清單。」
蘇晚看了一眼那條語音:「回嗎?」
「不私下賣報告。」林嶼說,「把江辭的聯繫方式發給他。」
蘇晚把江辭的電話號轉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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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點四十七分,陌生號碼又發來一張照片:南堤新港區一家倉庫門前停著一排冷藏車,車身噴著那家公司的標誌。
照片下面一行字:
「林先生,我們可以直接談談嗎?」
林嶼放大車門上的標誌,和江辭轉來的宣傳頁核對了一遍。
「他上午說自己是商戶。」林嶼把照片轉給江辭,「先問清楚,他替誰來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