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日,周五,上午九點十六分。
江辭只發來一條消息:首期款、遠衡分包款和佣金都已按節點確認。客戶的補件清單已發工作郵箱,後續持續推進。
林嶼回了一個「收到,合作愉快。」,沒有再問倉庫的事。
前一天傍晚說想「直接談談」的那個商戶,之後也沒了動靜。
那家發出「安全倉推薦圖」的機構又聯繫了兩次。林嶼還是那句:除工程風險諮詢外,商務合作請聯繫江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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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啟明工作郵箱內收到了幾封郵件。
七城事件之後,不知是誰,把林嶼在峰會的行為發到了網上,曾引起過一波小熱度。
自那之後,基本上郵箱裡每天都會收到幾封郵件,大部分都是對末日預警的諮詢。
最近一段時間,啟明的郵箱基本是蘇晚在照看。每天早上固定幾分鐘,把除了工程和商務諮詢方面的留下,其餘的基本都標記成垃圾郵件,直接甩到廢紙簍。
但今天有一個例外。
那是一封自稱北方農村水利人發來的郵件,既不是末日預警,也不是工程或商務消息,而是對水位快速下降的風險諮詢。
措辭很客氣,問題很具體,附帶的材料卻零零散散:只有零星幾處鄉村小學的用水問題和小河水流量衰減的報告。還有幾處地下水超采的新聞連結。
蘇晚把這封郵件單獨歸檔到待辦,準備等林嶼有空的時候轉給他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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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孟瑤在滬市某媒體大樓化妝間裡收到了幾條消息。
化妝師正在她的鬢角別發卡,鏡子邊上貼著手寫的流程表,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下午的流程安排。她一邊聽助理報下午的行程,一邊往下翻消息。
其中一條來自「清源計劃」的項目負責人。「清源計劃」是她三年前開始參與的一個公益項目,主要給偏遠地區的學校修水井、送淨水設備。
「孟老師,北方有個項目點遇到點情況,得跟您開個口。
具體情況是這樣的:咱們項目前年給學校里打過一口井,當時是打到三十多米,後來說不行,去年夏天就又往下接了十幾米。最近那邊反饋說出水又不穩定了。有家長在群里抱怨,說孩子在學校喝不上水。
項目辦想給學校接市政管網。鎮上水廠到學校差不多三公里,中間還要穿一條省道。但預算里拿不出這一筆,得追加。不知道您這邊方不方便。」
孟瑤在消息上停住,手指沒有往下滑。
這個事情她還真有點兒印象,因為就在助理家隔壁縣,之前閒聊的時候聊過。
她還記得當初項目稿里寫的是能用十年。結果剛過一年就要加深,現在還不到三年就要廢棄?
她回覆:「市政管網要多少錢?」
「初步估算八十萬左右。但那邊鎮上說管網也在改造,具體接入時間不確定。」
孟瑤看著這條消息,皺了皺眉,回過去:「井為什麼要廢棄?」
「項目方諮詢過當地水務,說可能是地下水位下降。但具體原因還在檢測。」
「那接著往下打不行嗎?」
「問了。水務說沒用,那一帶的水位這幾年一直在降,去年又降了五米多。」
「管網改造要多久?」
「沒有明確時間。」
孟瑤嘆了口氣,沒有明確時間,這就難辦了。
她低頭問助理田禾:「小禾,你老家那邊,井有多深?」
田禾正蹲著給她換鞋,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我們那邊兒各家的井早都不用了,村裡的機井這幾年也在不停往下打。去年我媽說打到七十多米了。」
「為什麼越打越深?」
「不知道。」田禾說,「縣裡也沒明確結論,只說水位降得飛快。」
「那你們現在用水困難麼?」
「暫時還好,機井每天開兩個小時,接好水就行。」田禾說,「至於井的話,反正沒水了就再往下打唄。」
孟瑤點點頭,沒再追問。
她打開搜索,輸入「地下水位下降」。
搜索結果里,頭幾條是礦泉水的GG,略過不看。下面第一條是一篇科普文章,裡面把地下水位下降加速的原因歸到氣候、降雨和灌溉超採用水。後面是幾條新聞,提到某地因地下水枯竭開始調水。那篇新聞下面的相關閱讀里,第三條是一個行業自媒體昨晚發的文章,標題為「七城沉降之後:地下水問題、基礎設施老化與資產風險重估」。
孟瑤點開第三條。
「七城沉降事故調查顯示地下水位與基礎設施老化問題已不容忽視。近期,一些公開案例顯示,部分機構已經開始重視基礎設施風險。與此同時,市場上出現了一批聲稱能提前預測具體風險的機構。但這些機構是否可靠,值得商榷。」
文章里提到了近期發生的三件事。
第一件,江城有個類似的試點,試點中,曾對某項目責令停工檢查,後來該項目里確實發生了沉降事故,但無人傷亡。
第二件,嵐川港有家物流公司,根據某風險研究機構調整了倉庫租期和庫存安排。
第三件,有另外一家機構發布了一張彩色地圖,標註了「安全區」和「高風險壓價區」。
文章最後一段寫道:
「這三件事看似互相獨立,但實則不然。前兩者相對克制。而第三者則直接給出了『安全』和『危險』標籤。值得注意的是,有不願透露姓名的行業內人士指出,這些案例背後,都能看到一個共同的名字——林嶼。」
「林嶼?」
孟瑤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個名字她好像在哪聽過,但一時想不起來。
她在手機上繼續搜索「林嶼」這兩個字。
結果不多。
第一條是林嶼前單位的一封措辭克制的公告,字數不多,大概意思就是林嶼自己有病,和公司無關。
後面跟著幾篇學術論文,還有一個澄州理工大學官網的博士優秀論文介紹。
「精神不太正常,還是個博士。」孟瑤心想。
再接著是七城事故的舊新聞、幾個以宣揚末日論為主業的自媒體發的幾個相關的短視頻、一篇標題為「預言者還是風險販子?關於林嶼的爭議」的行業文章,以及林嶼創辦的啟明研究院的官網。
七城那幾條新聞里提到過一份「遠衡」的沉降風險報告,署名單位和官網上的啟明不是一家。她單獨搜了「遠衡」,看著是工程行業內一個頂尖的諮詢或研究機構,但看不出和啟明之間有什麼關係。啟明的官網是今年年初才掛上去的,只有一頁,頁面很簡陋,看著像是個人套著模版做的,除了主營業務外,還放著幾篇她看不懂的報告簡訊,和有限的兩個聯繫方式。
孟瑤把這幾份材料連結都存了下來。
但她還不知道自己要不要聯繫這個「林嶼」。
她其實不太能看懂剛才查的那些材料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七城、江城、嵐川港、基礎設施、末日論、啟明,亂糟糟纏成一團。
這些和那口越打越深的井,會有什麼關聯麼?
她撥通了一位做財經調查的記者朋友的電話。
「能幫我看個東西嗎?」她把那篇財經評論的連結發過去,「我看不懂這些。我只想知道,這些事和地下水位下降有沒有關係。」
對方瞟了一眼,笑了一聲:「地下水?你關心這個幹什麼?」
「我有個公益項目,給學校修的井,才三年就打不出水了。」孟瑤說,「我想知道這個正常麼?」
「我這周在趕一個稿,不過,既然大明星開口,我怎麼也得抽空看一下。」他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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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鐘後,記者回電。他那邊有點吵,像是從工位走到了樓梯間。
「我翻了一遍這兩天的公開公告,還有那份評論引的材料。」他說,「具體細節就不再贅述了,都是些地質和工程風險上的事。至於你關心的地下水,算是有點關係吧。」
孟瑤問:「什麼關係,是和林嶼有關麼?」
「有關,但不是直接關係。」記者說,「七城事故你記得吧,據說在那之前,林嶼在澄州峰會上提過風險。還有江城試點,據說他也參與了。但這兩件事的公開材料里沒有他的名字。」
「都是據說,沒有可靠來源麼?那為什麼說是他?」
「峰會上他沒受邀,是闖進去的,所以公開報導里都沒提,江城試點材料沒全公開,但是有小道消息說啟明研究院有參加,啟明研究院,就是林嶼創辦的。」
「這個和地下水的關聯在哪裡?」孟瑤說,「我只是想知道,如果很多地方的井都在往下打,我的項目該怎麼辦。」
「七城裡有幾城之前沉降的主要原因就是地下水,江城那個據說也有關聯。」記者隔了幾秒才說,「但再具體的我也不知道了。林嶼那邊應該有公開聯繫方式。你或許可以試試問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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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後,孟瑤突然想起來這個名字她在哪裡聽過了。
年初家族聚餐的時候,好像表叔有說到過「林嶼」這個名字。
先問一下堂哥吧,他在國土建設部管地質安全,這個圈子裡的人和事,他多半聽過。
於是她在聯繫人中找到堂哥孟遠,發了個消息過去:
「哥,林嶼你認識麼,就是過年聚餐的時候二表叔提過的那個。」
過了很久,孟遠才回了一句:「不熟。你怎麼想起他來了?這個人的事情你別摻和,也別去接觸,知道麼?聽話。」
之後就不說話了。
孟瑤等了幾分鐘,見沒回應,也不再糾結,想著你不幫我就算了,我自己去聯繫也一樣。
隨後,她把剛才搜到的啟明研究院官網又重新打開。
頁面最下面寫著:不接受未經核驗的私人材料,不提供個人預言解讀。
郵箱就在頁面上,但她想不到第一句該寫什麼。
執行經紀梁珊推門進來,一手拎著兩套衣服,提醒她十分鐘後要錄採訪。看見孟瑤盯著手機,她先沒催。
「在看什麼?」
「『清源』的事。」孟瑤說。
「清源計劃?」梁珊問,「又遇到什麼問題了?」
「一個北方學校的井廢了,就是小禾隔壁縣那個。」孟瑤說,「項目方想接市政管網,朝我要八十萬。」
梁珊把衣服往椅背上一搭:「那個?那個井去年不是還修過麼?」
「修過。現在還不滿三年。但是說出水已經不穩定了。」
「不穩定那就再往下打。」梁珊說,「往下打幾千塊一萬塊的事,為什麼要花八十萬?」
「那邊水務說沒用。水位還在往下掉,打多深它掉多深。」
「有那麼快?這個地方不行就換個地方再打一口。」
「換地方也一樣。」
「深了就再打唄。」梁珊說,「打到出水為止。」
「打到什麼時候算完?」
梁珊沒有接這句,她心裡想這不是你該考慮的事,過兩年形象大使不當了就行了唄。但話不能這麼說,於是就只有敷衍一句。
「先多打一段,沒水了再說唄。」梁珊說。
孟瑤沒有再爭辯什麼。
「我認真的。」梁珊說,「清源計劃一直拿你的名字做宣傳。」
「你是形象大使唉,出個名字還不夠?拉贊助拉到你頭上了,拿你當提款機呢?八十萬,真好意思開口。這不是欺負你善良好說話?」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就不應該問價錢。」梁珊說,「這種錢要走商務經紀甚至林姐那邊。你問了,項目方還當你鬆口要給錢呢,八十萬,還說要追加,追加到哪一步算完?」
「我就是先問問,反正總得有個數吧。」
「有數也不用你出。」梁珊說,「這個錢不應該你來墊。」
孟瑤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
梁珊嘆了口氣,拉開門,又回頭:「還有,那條緋聞大概率還會再放一輪。你別回應。」
「知道了。」孟瑤說。
但她還是打開郵件,敲了刪、刪了又敲,最後寫成一段:
「林先生您好,我是孟瑤。有幾個問題想諮詢下您。我參與了一個公益項目,這個項目在北方學校有一口井,但這口井新建沒三年就快幹了,到底是當初選址沒選好,還是這一帶的地下水位有問題;我有一個助理,她老家就在隔壁縣,她村裡的機井這幾年也一直在往下加深,這是個例還是很多地方都這樣;如果真是地下水位的問題,清源計劃在別處修的那些井,以後是不是也會這樣。」
寫完後,她又加了一句:
「我不是來買報告的。我只想知道,井要是都幹了,孩子們該怎麼辦。」
她把郵件又從頭讀了一遍。
田禾坐在旁邊,把項目方發來的井深數據放給她看:第一年32米,第二年48米,第三年62米。
孟瑤把這三個數字補進郵件最後一行,點了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