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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清源

2026-09-17 13:55:06 作者: 塵緣六如

  化妝間外有人敲門,催孟瑤入場。

  棚里三台機位對著訪談桌,燈烤得臉發燙。她剛坐下,場務又拿粘毛器在她肩上滾,化妝師伸手把領口往裡按了按。

  這是給新電影做的宣傳訪談。提詞器上是一行行準備好的問題和答案:檔期,拍攝時的一句玩笑,接下來要去的幾個城市。

  主持人照著問,她就照著答。主持人笑,她也跟著笑。導播要切觀眾,她就停一會兒。

  「最近網上有些關於您的傳聞,我們台下觀眾包括屏幕前的觀眾都很好奇,您這方面方便回應麼?」

  「哦?你指的是哪些傳聞?」

  孟瑤故作疑惑地問道。

  「就是您前兩個月在片場和……」

  主持人恰到好處地停頓,挑了挑眉,臉上顯露出一個八卦好奇的微笑。

  其實這個問題本來已經被孟瑤的經紀團隊斃掉了,但是後來節目組又答應可以換一個更好的排期,所以兩邊協商了之後又被加了回來,問題可以問,但是回答必須要克制。

  口徑孟瑤背得很熟:笑一下,說「都是一些捕風捉影的事,就不占用大家的時間了」。

  主持人也知道見好就收,立馬換了下一個問題。

  下一個問題是「最近有沒有哪些讓你放不下的事」。台本上寫著:引到巡演,感謝粉絲。

  提詞器上的下一行亮了出來。她想起田禾發來的幾張老家的照片:井圈裂著,幾個孩子拎著空桶站在旁邊。

  「水。」她說。

  主持人愣了一下:「飲水嗎?」

  「地下水。」孟瑤看著鏡頭,「我參與過一個公益項目,北方有一所學校,有口井打了三年,每年都加深,但水還是越來越少。我不知道原因是什麼,但是現在孩子們的用水確實已經是個問題。」

  耳返里有人小聲說:「巡演。」

  主持人等了兩秒,見她沒往下說,趕緊接道:「看來孟老師最近連巡演路上都在關心民生問題。」

  台下響了幾聲掌聲。孟瑤也勉強地笑了笑,手指在桌下掐住了自己的掌心。

  這段回答沒有被剪進當天的宣傳短片。

  晚上剪片的人問要不要重錄,孟瑤團隊的宣傳經紀在一旁,回了句「算了,重新剪一下,把地下水相關的這整段都剪掉」。

  片子裡,那段換成了上一句巡演,前後接上了。

  錄製結束後,梁珊把孟瑤拉到走廊盡頭。有人推著燈架經過,梁珊等人過去才開口。走廊另一頭,下一組嘉賓的經紀人正和場務對台詞本。

  「瑤瑤,你可以對什麼地下水表示關心,我不反對。但你要搞清楚,我們現在在哪,我們在幹什麼。」梁珊說,「你剛才那句『水越來越少』,要是放出去,明天項目辦、合作方、林姐,電話一個都不會少。」

  「所以我說了『原因還不清楚』。」

  「人家只記得前半句。」梁珊把聲音壓低,「至少等到查清楚了再說。」

  「查到什麼時候?」孟瑤問,「項目方沒有時間表,我總不能一直等下去吧。」

  「你想過最壞的結果是什麼樣嗎?」

  

  「什麼樣?最多被罵幾天吧。罵我不食人間煙火,不知道人家多辛苦,不了解情況就發言什麼的。」孟瑤說,「但是孩子們用水困難總是事實。」

  梁珊皺著眉頭看了她一會兒,沒再勸她什麼,只是叮囑團隊審好片子。

  孟瑤回化妝間卸妝。田禾在門口等她,外套搭在手上。

  「剛才那個,後期應該會剪掉。」田禾說。

  「我知道。」

  「那你還說呀?」

  孟瑤對著鏡子摘下耳釘,沒接這句。

  ---

  回到酒店,孟瑤收到清源項目負責人的新消息。

  「孟老師,學校那邊家長開始鬧了。有人說是項目方修井的時候偷工減料,有人說是我們選址不對。校長讓我們儘快給個說法。

  實在不好意思,又得麻煩您。」

  她看到「又」字,臉色沉了下來。

  緊接著又是一條,是張聊天截圖。


  截圖裡,校長在家長群說:「這口井是孟老師那邊修的,找他們肯定管,大家先別鬧。」

  下面有人回:「她那麼大明星,八十萬對她算什麼。」

  還有人回:「就是,早說嘛。」

  孟瑤盯著那句「八十萬」,手指在屏幕上重重按了一下。

  「誰答應過八十萬?」

  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水杯被碰得一晃,水沿著桌面淌下來。

  過了幾秒,她又把手機拿起來,撥給項目負責人。

  「讓我給個說法?你們把我的名字放進家長群了?」

  「孟老師,我們是想先穩住家長……」

  「穩住家長,就把我架到火上烤?是不是我太好說話了?」

  對面沒接話。

  「井是我挖的,預算是我批的,還是八十萬是我答應的?」她聲音很冷,「八十萬,對我確實不是什麼大數目,但是,也別把我當傻子糊弄。且不說我只是形象大使,本來這筆錢不該我出,就是該出,也不是這麼個出法。先把合同、預算明細、管網單位整理一下,材料全部發給商務經紀。今天發不全,就別再給我說『麻煩您』。」

  對面連聲解釋,她沒再聽,直接掛斷。

  田禾在她打電話的時候就去叫了梁珊。電話掛斷的時候,梁珊已經到孟瑤身邊了。

  「先別答應任何事。」梁珊說,「其實資料都不該要。但是既然你已經要了,那就發我一份,我和公司法務、商務一起看。」

  「我沒答應。」孟瑤說。

  「你剛才差點就答應了。更何況你還要了資料。」

  孟瑤咬了咬牙,沒有反駁。她把截圖轉給梁珊,又補了一句:「先把檢測報告和井深數據問出來。錢的事,等你們看完合同再說。」

  ---

  下午還有另一場拍攝。

  車下了高架,她把手機遞給梁珊。

  「替我收著吧。」

  梁珊把手機調成靜音,和自己的放在一起,又把緋聞的最新一條轉給她看,說今晚大概會有一波跟進,讓團隊先別發任何東西。

  她「嗯」了一聲,靠回椅背。

  拍攝的是一段口播,給下周的代言拍物料。台詞她念了三遍,導演要的是再放鬆一點。

  第一遍念快了。第二遍剛開始,梁珊在監視器後抬了抬手機,示意宣傳組發來了通稿排期。孟瑤看見了,沒有停。

  第三遍結束,導演喊過。

  中場休息時,梁珊把手機遞迴來。

  孟瑤打開郵箱看了一眼。收件箱裡沒有回信。她把發出去的那封調出來,從頭讀了一遍,確認收件地址沒有寫錯。

  出來的時候快四點了。

  ---

  四點多,郵箱終於有了回復。

  郵件里先多了一句:是孟瑤本人嗎?如果方便,請留一個能聯繫到您的號碼。

  孟瑤把自己的號碼回了過去。沒過多久,手機響了。

  「孟老師您好,我是啟明的蘇晚。」那邊有鍵盤聲,身後還有人問快遞放哪兒,「您的郵件我看過了,林嶼也看過。尤其是最後那句……井要是都幹了,孩子們該怎麼辦。」

  孟瑤沒出聲。

  「他願意和您聊一次。」蘇晚說,「明天上午十點,二十分鐘,視頻。公開材料可以談,沒公開的數據不能發。他要是不知道,也會直接說不知道。」

  「我不是想問什麼不公開的東西。」

  「我知道。」蘇晚趕緊說,「就是聊聊。」

  「嗯嗯」

  「那我把連結發您。還有……」蘇晚遲疑了一下,「如果您要問清源別的井,最好把具體地點和資料也準備好。我們這邊不一定查得到。」

  「好。」孟瑤說,「我儘量。」

  「嗯。」蘇晚應得很快,像是鬆了口氣,「那明天見。」

  ---

  當天晚上,孟瑤在酒店房間的桌上攤開一張紙。

  她把之前保存的幾份公開材料重新點開。江城試點的公告、嵐川港的報導,還有那家機構發的彩色地圖,她一份份翻過去。


  「限定範圍內存在可觀察異常。」這句話她看了三遍,還是不知道明天該怎麼問。她知道這句話不是在說井,卻覺得它和井的問題脫不開關係。只是具體怎麼連,她還沒有想明白。

  她試著在紙上寫下明天要問的問題。先把郵件里那三條抄下來:這口井為什麼三年就干,別處是不是也這樣,清源計劃剩下的井會不會跟著干。

  抄完她發現,這三條,對方在郵件里一條也沒回答。

  郵件里沒回答,不等於明天也不會回答。

  蘇晚說,林嶼不知道的會直接說不知道。她得把問題問得再具體一點,不能只問井會不會幹。

  田禾端了杯水進來,看她對著紙出神,沒說話,放下就出去了。

  那她到底想問什麼?

  她想起梁珊說過,自己一問價錢,項目方就會當她鬆了口。

  這件事上,已經有人替她做了一次決定。明天不能再只問「井會不會幹」。

  她把那張紙翻過來,在背面寫了一行,撕下來貼在手機殼後面:

  如果這不是一口井的問題,清源計劃接下來還該不該繼續?

  ---

  四月三日,周六,上午十點。

  視頻接通時,林嶼坐在桌前,身後是一面白牆。牆角堆著幾個紙箱,桌子旁邊放著幾本翻開的資料。

  畫面卡了兩下,孟瑤把耳機往裡按了按,聲音才接上。她下意識把攝像頭上抬了半寸,抬到一半又按了回去。

  她前一天晚上寫的那行還貼在手機殼後面。可坐定之後,她先問的是別的。

  「林先生,我先問點具體的。」她說,「我們那口井,三年就幹了。這正常嗎?」

  「一般情況下不太正常。」林嶼說,「但也不能只憑三年沒水就下判斷,具體到那一口井,我只能說我不知道。我沒有具體的數據,也沒有那一帶的水文記錄。」

  「那你們能不能來看一下?」

  「現在不能。資料不全。比方說江城那次,是對方正式委託,資料和授權都在。」林嶼說,「你這邊現在只有一口不出水的井和幾組數字,我們很顯然不能憑一次通話就派人過去。」

  「如果把資料補齊呢?」

  「先把不涉密的相關資料發過來。如果你需要我過後可以給你郵箱發一個清單。但最後能不能看,誰來負責,看完能說什麼,都要另外確認。」

  孟瑤等了一會兒:「那現在能先給一個判斷嗎,就是井還要不要往下打?」

  「我個人的建議是,先別把井再往下打。」林嶼說,「在數據沒核清之前,不要繼續加深。」

  「那項目方讓我出八十萬,給學校接市政管網。你說我該不該出?」

  林嶼看了她一會兒,笑了笑。

  「孟小姐,你這個問題或許不該問我。」

  「為什麼?」

  「因為我不知道這筆錢對你意味著什麼。」他說,「該不該出,不是地質或風險,你更應該問的,是你自己的商務團隊。」

  孟瑤沒有吭聲。

  她低頭看了眼紙上的問題。

  「那別的井呢?」她問,「清源計劃在別處修的那些井,會不會也這樣?」

  「我不知道。」

  「一點判斷都沒有?」

  「沒有數據,不能判斷。」

  「如果拿到數據呢?」

  「可以一起看。先分清是這一口井的問題,還是這一片地下水的問題。」

  孟瑤握著筆,停了一會兒。

  「林先生,」她說,「我不想問你什麼時候會出事,也不想問你能不能給我一個準話。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什麼總是先說不知道?」

  林嶼把桌邊的文件合上。

  「因為我確實不知道。」他說。

  孟瑤往屏幕前湊了湊,以為自己聽錯了。

  「就這麼簡單?」

  「對。」林嶼說,「材料不夠,就只能說不知道。別人願意聽,也不能把不知道改成一定。」

  孟瑤看著他:「可你之前不是這樣的,我都查過了,你之前在一些場合說的那些預言,後來有些真的發生了。很多人也因此相信你。」


  「有些事公開資料可以證明,有些不可以。你明白麼。」

  「我之前說的那些,看似不能證明,但實際上只是因為支撐材料還不便公開,而不是不依靠材料的預言。」

  「回到清源這件事上,我的結論就是不知道。」林嶼說,「不要因為我的名字,我之前的一些事,就把我當成預言家。」

  「那如果只看得懂結果,看不懂資料呢?畢竟不是每個人都是搞科研或者搞工程的,大部分都是普通人。我也是普通人。」

  「不是要所有人都看懂資料,而是要看你的思維方式。」林嶼說,「是一廂情願根據一個無依據的預言而行動,還是先有自己的判斷,按照材料、證據來行動。」

  孟瑤低頭記了一句:自己判斷,需要材料證據。

  她抬起頭:「我郵件里寫的那些,你會答嗎?」

  「公開材料里有的,你已經查到了。」林嶼說,「公開材料里沒有的,我說了也只是猜。」

  「你說江城和嵐川港的時候,也是這樣想的?」

  「我只是依據現有的材料下結論,具體行動的是他們自己。」林嶼說,「至於他們為什麼這麼做,要由他們自己說明。」

  「那你們呢?你們到底能做什麼?」

  「就像我前一句所說,依據現有的材料下結論。把一個說不清的問題,拆成幾個更具體的問題,然後再去一一驗證回答。」林嶼說,「比如你們那口井……先別問它為什麼干,先問它哪一年開始變深,每年深多少,誰記的。然後要到監測點的數據,一步一步把資料收齊,再之後,才能有一個結論。」

  「這些數據項目方有。」

  「那就要過來。」

  孟瑤在紙上寫了兩個字:要材料。

  她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又問:「如果我把這套問法告訴項目方,讓他們先把資料找齊,可以嗎?」

  「可以。」林嶼說,「這是你的自由。」

  「那我能不能說,是你教我的?」

  林嶼停了一下:「談不上教,你可以說你從哪裡了解到的。」

  孟瑤點了點頭,把「林嶼」兩個字寫在紙邊,又劃掉。

  通話時間已經過了十五分鐘。工作人員在聊天框裡提醒還剩五分鐘。

  孟瑤低頭看了一眼手機殼背面。郵件里的三條,她已經問過第一條;剩下兩條,忽然沒那麼急了。

  她想了想,又問:

  「如果我不是孟瑤,只是一個普通人,你們還會回這封郵件嗎?」

  林嶼輕笑了一聲。

  「郵件會回。」他說,「問題和資料都在,為什麼不回?」

  「那這個會呢?」

  林嶼看著她。

  「未必。」

  「因為我是孟瑤?」

  「因為你的影響力,你的話能讓更多人聽見。」他說,「這也是事實。」

  孟瑤沒想到他會承認得這麼直接。

  聊天框裡跳出提醒:還剩一分鐘。

  「所以你想讓我說什麼?說這口井,還是說你之前提到的那些事?」

  「我希望更多人知道,我們以後可能會面對什麼。」林嶼說,「你之前應該也聽說過我的那些事。但說不說,說什麼,是你的自由。我建議,你應該有自己的判斷。」

  視頻斷開後,孟瑤沒有馬上摘耳機。

  她原本以為,一個引起那麼多爭議的人,面對她,至少會準備一套漂亮的說辭。可林嶼只是把知道的、不知道的,一件件擺出來。

  田禾把空水杯捏得咔咔響。

  「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孟瑤想了一會兒。

  「我還是看不懂他。」孟瑤說。

  田禾愣了愣:「就這樣?」

  「至少,他什麼都沒替我決定。」孟瑤看著桌上的紙,「可我好像知道明天該先做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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