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周六,下午。
田禾把項目方發來的預算明細列印出來。還沒等送到孟瑤手裡,梁珊先拿走了。
她翻了幾頁,在一行字上停下來。
「青苗補償和協調費,十八萬。」梁珊用筆點了點,「這項後面有依據嗎?」
田禾搖頭。她老家村里前年也鋪過一段管網,最後是鎮上出的錢,縣裡補一部分,村里再湊一部分,沒讓外面捐。至於怎麼報價,她沒見過明細。
「管材呢?」梁珊問。
田禾指著表格:「只寫了總價,型號、長度和單價都沒有。」
梁珊把紙翻到下一頁:「施工單位、責任單位,也沒寫。這算啥?拿這份東西就想讓我們掏錢?」
孟瑤伸手把明細拿過去,看了兩眼。
「他們到底是要我確認接管網,還是先把錢打過去?」
「現在只是在問你能不能出。」梁珊說,「你一旦點頭,後面就會變成你答應過。」
「我沒點頭。」
「那就行。」
孟瑤把明細放回桌上:「我明白的。清源是我參與的公益項目,但接市政管網不是也不應該是我一個人的事。先讓他們把合同和預算都說清楚。」
「商務和法務先看合同,工程部分再找專業的人核。」梁珊說,「這張單子現在缺的東西太多,不能從你這裡直接走。」
「我知道,這張單子可能有問題。」孟瑤說,「但是不管的話,過段時間,孩子或許就真的沒水喝了。」
「我也知道。」梁珊把明細合上,「但孩子要喝水,不是我們隨便簽字的理由。該由誰負責、錢從哪裡來,先把這兩件事問清楚。」
孟瑤沒有再爭。她把明細拿回來,從頭翻到尾,還是看不出哪一項能解釋那口井為什麼會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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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瑤把上午那段視頻通話又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把自己記下的幾句話抄到紙上:
沒有數據,不做判斷。
先把材料要過來。
別因為誰的名字,先下結論。
最後,又寫了「林嶼」兩個字。
她寫完,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會兒。
梁珊看了一眼她手邊的紙。
「這是寫的什麼?」
「我要在後天的演唱會上說的人。」
「什麼?!」
「說林嶼。」孟瑤說,「說我見到的這個人。」
梁珊把紙拿過去,從頭看到尾,皺緊了眉頭。
「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那不是採訪,沒有人給你剪片子。你應該搞清楚,演唱會不是發布會。」
「我很清楚。」
「你不清楚!現場有五萬人,還有線上直播。你懂麼?林嶼這個人我剛查過,宣揚過末日論,爭議不小。你只要說一句『我認識一個人,他叫林嶼』,第二天就會有人替你寫成『孟瑤認證林嶼末日預言』。」
「我沒有認證他的末日預言。」
「你覺得這還重要麼?」
「我只是覺得,應該說一下。」
梁珊把紙按回桌上:「你知道說錯一句話,後果有多嚴重麼?」
孟瑤沒有馬上回答。她想起自己上午把「林嶼」兩個字寫在紙邊,又劃掉。
「多嚴重?」她說,「大不了再罵我幾天唄,反正我這幾年挨的罵也不算少。」
「我的大小姐唉,真這麼簡單就好了。你知不知道,你說完,品牌、主辦方、公司,最後都會來找我。」
「有那麼嚴重麼?」孟瑤把紙抽回來,「我只說一個名字,和我自己看到的東西。」
梁珊把紙翻到背面:「我不同意,林姐更不會同意。」
「那我也要講。」
梁珊拿起手機,「我現在就告訴林姐。後天現場不許臨時加內容。」
孟瑤伸手把紙又翻到正面。
「我還沒答應你不說。」
「我也沒有同意你說。」
梁珊撥通林姐的電話,當著她的面說明了情況。掛斷後,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公司不同意。」
孟瑤沒有說話。
「照原流程走。」梁珊說,「返場唱歌,感謝詞,贊助商口播。你要是臨時提林嶼,我會第一時間讓導播切掉現場信號,之後由公司處理。」
孟瑤把紙折起來。
「知道了。」
梁珊把手機又翻過來:「你知道什麼?」
孟瑤沒有再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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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蘇晚收到孟瑤發來的郵件。
只有寥寥幾行字:
「我可能會在後天的演唱會上提到林嶼,在我講清源計劃的時候,不帶上末日預警之類的內容,你們怎麼看?」
蘇晚把郵件轉進工作群。
陸沉看完,立刻打字:「我反對。」
「為什麼?」
「因為收不回來。」陸沉把郵件往回翻了一遍,「她不是在小範圍交流。五萬人,直播,現場錄像,還有她自己的粉絲群。名字出去以後,順著這個名字找上來的是全國的人,問的還是同樣那幾個問題。對我們的計劃也不一定是好事。」
「她已經寫了不講末日預警。」蘇晚說。
「她不講,不代表別人不講。」陸沉說,「他們只會記住孟瑤提了這個名字,然後自己去查這個名字下的全部信息。查完,還是回來問我們。」
陳柏言也編輯了一段文字,發到群里:「我同意陸沉。這種情況下,最先出現的不會是理性討論。有人會把『他說過』剪成『他說一定會發生』,也有人會因為她是大明星,直接把這當成行動建議。」
「所以才要把話說清楚。」林嶼說。
陸沉:「說清楚不等於能控制傳播。」
「是控制不了。」林嶼說,「但這是她自己的想法不是麼?我們能做的是把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告訴她。」
「至少我是反對。」陸沉說,「她問的是我們的看法。我們回了這一句,往後這件事就掛在啟明名下。她可以說自己查過一口井,甚至可以說自己見了一個什麼人,說了什麼話。但『林嶼』這個名字在那種場合一旦給出去,後面的事情就不再由她決定,也不由我們決定。」
「沒有不透風的牆,她聯繫我們是事實。」蘇晚說,「至少,更多人知道林嶼,知道這件事終歸是好的。」
陳柏言:「通過演唱會這種形式?」
蘇晚:「至少試一試唄。」
林嶼沉默片刻。
「讓她說名字。」他說,「除此之外,什麼都不需要她講。」
陸沉又發了一段:「林嶼,你知道她的影響力麼?你真的準備好了麼?」
「知道。」林嶼說,「所以才只讓她說名字。名字是事實,其他的讓她自己判斷。」
蘇晚問:「那我怎麼回她?」
「告訴她,啟明這邊只確認一件事。」林嶼說,「可以提到林嶼這個名字。其他的都不要講。」
陸沉:「還有一條。啟明不轉,不推,不回。」
蘇晚重新打開郵件,寫了一遍,又刪掉多餘的句子。
最後她發出去:
「如果你決定在演唱會上提到林嶼,可以只說他的名字。除此之外,井的情況、具體地點、數據和任何未經證實的判斷,都不要代替啟明發布。是否開口,由你自己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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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五日下午,宣傳組在後台的摺疊桌上攤開一版通稿,問孟瑤返場時要不要回應那條緋聞。
「不提。」孟瑤說。
「那現場要是有人喊呢?」
「喊就喊。」
宣傳組的人把通稿收了回去。返場仍按原流程走,導播把緋聞相關詞條列入直播備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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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五日,周一,晚上九點四十分。
主歌單最後一首唱完,返場音樂隨即響起。
升降台把她送上去的時候,耳返里導播在報時:「返場三分鐘,三分鐘。」她演出服後背已經濕透,風一吹有點涼。
場館裡的燈光從藍色換成金色,五萬多個手環同時亮起來。看台上有人舉著她出道時的海報,也有人舉著手機拍那片金色。
返場音樂響起時,導播按事先審核的互動方案,把熱搜詞條推上大屏。
孟瑤的名字還在熱搜榜前列。
第二位是那條傳了三天的緋聞。
第三位寫著:孟瑤今晚會不會回應。
她走到舞台前沿,等音樂停下來。前排有人喊了一聲「說啊」,後面跟著一陣笑。
「我知道大家在等我說一件事。」
看台上先響起一陣起鬨。有人喊她的名字,也有人把手機舉得更高。直播間的評論開始快速滾動,所有人都以為她要回應那條緋聞。
孟瑤抬起手,示意現場安靜。
「我要說的,本來不是這件事。」
台下嗡嗡了一陣。
「北方有所學校,我參與的項目在那兒修過一口井。井打了三年,每年往下加深,水還是越來越少。」
她停了一下。
「我不懂這是為什麼。所以我去問過一個人。」
導播切了近景。她身後的大屏沒有出現任何照片,只剩一片黑色。
「他叫林嶼。」
現場像是短暫斷了一下聲音。
導播備選詞條里沒有這個名字。前排的尖叫停了,後排有人問旁邊的人:「誰?」
孟瑤沒有急著解釋。
「你們大多數人,今天應該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即使是我,也只和他在線上交流過一次。」
台下重新響起竊竊私語。
「我沒有能力證明他說的每一件事,也不想替任何人宣布一個結論。」
她換了只手拿話筒。
「我只想告訴你們,記住這個人。」
鏡頭推近。耳返里的伴奏突然推高了一下,她偏了偏頭,等它退下去。
「他說這個世界會發生一些不好的事。」
看台上有人放下手機。也有人開始搜索這個名字。
「我不知道那些事是否真的會發生。」
現場安靜下來。內場有人喊了一句什麼,被周圍的噓聲壓了回去。
她看向遠處的看台。
「但是我想,也許,至少可以先讓更多的人知道。」
她往後退了一步。
「記住,他叫林嶼。」
音樂沒有立刻接上。
幾秒後,場館裡爆出比剛才更大的聲音。有人喊她的名字,有人喊「林嶼」,更多人舉起手機,把這段話直接錄了下來。
導播在耳返里提醒她:「時間到了。」
孟瑤點頭,轉身走回升降台。
大屏重新亮起,返場音樂覆蓋了場館。
可那個名字已經傳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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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會還沒結束,短視頻平台上已經出現了第一批剪輯。
最短的一段只有七秒:
「他叫林嶼。」
標題是:《孟瑤現場公開一個神秘男人》。
另一段截下了另一句:
「和他在線上交流過一次。」
標題變成:《孟瑤:人生若只如初見》。
還有人把她說「先讓更多的人知道」那句話單獨剪出來,配上林嶼之前的一些新聞,標題寫成:《世界末日!!!》。
梁珊在後台看著手機。
孟瑤剛下台,演出服還沒換,頭髮濕透了。
「孟瑤,你闖大禍了。林姐電話打過來了,叫你給個解釋。」
「你不是說要切信號麼?」孟瑤說。
「沒來得及。」梁珊說,「再說你名字都說完了,我再把畫面掐掉,別人只會當是出了事。」
「解釋什麼?一個名字,過幾天就沒人說了。」孟瑤說。
「真這麼簡單就好了。」
「那還會有什麼?」
梁珊把手機遞給她。
熱搜榜前排出現了一個新問題。
「林嶼是誰」衝到了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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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明的公開郵箱在半小時內湧進郵件。蘇晚刷新一次,未讀從三百七跳到一千二。
有人問「林嶼是誰」,有人要求解釋他和孟瑤的關係,也有人索要「真正答案」。她把自動回復里的「感謝關注」刪掉,換成「來信請附具體問題」。
魏峰那邊先發現有人註冊了與啟明相似的郵箱,收費接收「林嶼的末日內部消息」。他把投訴連結和截圖一起轉給蘇晚。
「這種帳號一天能冒十個。」他說,「舉報流程我發你。」
當晚,其中一個收費連結已經打不開。
蘇晚將研究院官網的唯一域名和郵箱地址置頂。
陳柏言在醫院值班室里看到社交平台上已經出現大量「孟瑤說末日將近,大家提前儲備物資」的言論,轉到啟明工作群里。
林嶼還在啟明研究院的會議室,蘇晚也在。
「她只說了一個名字。」他說,「沒說是世界末日。」
蘇晚問:「可大家都以為是。」
陸沉:「一千多封郵件,沒有一封問那口井。」
蘇晚刷自媒體,在一條短視頻下面停住。有人把西南廊道三標段滑坡、北方七城沉降、江城風險試點和嵐川港項目都翻了出來,從技術角度逐條分析。下面零星有幾條評論。
「願意看這種技術分析的不多。」她說。
「有一個是一個。」林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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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唱會結束後,孟瑤坐在後台的化妝鏡前。卸妝棉擦到第三張,眼角的亮粉還是沒幹淨。
梁珊推門進來,把外套搭到椅背上。
「清源項目負責人又來消息了。」她說,「問既然全國都知道了,學校的管網是不是就有著落了。」
孟瑤抬起頭:「他還在找我?」
「嗯。」
孟瑤伸手:「給我看看。」
梁珊把手機遞過去。
消息最後仍是那句:「實在不好意思,又得麻煩您。」
孟瑤看了幾秒,把手機還給她。
「讓他把合同、責任單位和完整預算發商務郵箱。」她說,「別再私下找我。」
梁珊點了點頭。
她剛要把手機收起來,孟瑤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孟遠」。
電話響了第二遍,她才接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