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紙上的小數

  林晝最後一份論文沒有完成。搜救結束後，學生從天文台舊紙稿里找到它；那幾頁寫於流星事故之前。

  他在紙上寫下LZ-0的第五個變量，又在小數點後停住。儀器給出零點七三，阿爾法復算為零點七二九八，唐霽用本地校準只得到零點七一。三種數字都在誤差內，卻會讓因果殼開啟閾值落在不同日期。

  委員會要求他選一個。林晝把三項並列，結果被退回：工程無法按三個閾值同時施工。

  他知道拒絕選擇也會讓默認值接管。於是他選零點七二，並寫明由自己在證據不足下承擔。閾值啟用後，一座高原節點提前關閉，錯過救援窗口；另一座城市因此避開相位凍結。數字同時擁有兩種後果。

  流星事故前幾個月，高原節點的死者家屬來過天文台。有人要求林晝承認若選零點七一，死者可能存活。他說是。城市代表又要求他說明零點七二救了多少人，他說無法用獲救者抵消。

  「那這個小數還有什麼意義？」

  「讓我們知道決定發生在什麼地方。」

  過去，系統會把選擇藏進最優模型。林晝故意讓小數旁保留簽名、數據版本和未選值。工程師認為這降低科學權威，他說權威不該來自看不見科學家曾經猶豫。

  最後一次修訂這份論文時，阿爾法問是否需要把紙稿數字更新到最新測量。新數據更接近零點七一五。林晝拒絕修改舊頁，只另加附錄。過去的決定不能因後來證據被悄悄寫成更合理，後來的證據也不能因保護名譽被壓下。

  他把父親的機械錶拆開，發現秒針停頓並非神秘相位，而是一齒磨損。修表師可以更換，林晝選擇保留，卻不再用它校準觀測。私人意義可以繼續，不能偷偷進入公共測量。

  那次修訂的最後一晚，他讓學生各自寫一個認為最重要的誤差。有人寫儀器溫漂，有人寫數據缺失，一個年輕人寫「我們希望老師是對的」。林晝把這一項也貼在牆上。願望不是可量化誤差，卻會決定研究者願意檢查哪條曲線。

  他去世後，論文以未完成形式發表。編輯想把三個小數合成置信區間，學生拒絕。頁面保留手寫塗改，旁邊附上兩座城市的後果記錄。

  幾十年後，新模型證明三個數字都來自遺漏變量。LZ-0被重寫，林晝的閾值不再使用。有人提議撤下舊論文，避免誤導。唐霽說應在首頁標明失效，不應刪除。

  一個科學理論真正退出權力，要看後來工程是否還需要服從它；紀念與否是另一回事。與此同時，人們仍應看見，它曾在證據不足時讓誰承受過一個小數。

  紙稿最後捐給社區學校。孩子們不認識公式，只發現小數點處有一個墨水暈。那是林晝握筆停頓時落下的汗，不能證明他善良，也不能修正閾值。

  它只說明決定曾經經過一隻會出汗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