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振干擾器的製造之難,遠遠超出了王啟最初的預想。
萬夫與陳博士殫精竭慮,足足耗去兩周光陰,才堪堪拼出第一台原型機。那東西立在實驗室中央,看上去活脫脫一隻被放大了無數倍的老舊音箱——圓筒狀的金屬殼體通身泛著冷光,散熱片的紋路一層疊著一層,接口密匝匝地排布在兩側;頂部凸起一枚圓盤形的發射器,底部四隻支撐腳穩穩紮在地面,像一隻蟄伏的鋼鐵異獸。
「這就是共振干擾器?」齊婭繞著它踱了一整圈,指尖敲了敲外殼,語氣里一半是好奇,一半是狐疑,「說它是上個世紀的老式功放,我都信。」
「別被皮相騙了。」萬夫靠在操作台邊,他的八爪魚義肢經過這些天的搶修已恢復了部分機能——雖然離全盛尚遠,但至少能靈活地屈伸抓握了。他抬起一隻機械臂,指了指干擾器頂端的發射器,「這台機器釋放的電磁波,能直接擾動HeR-24的分子骨架。在它的作用半徑之內,任何依靠HeR-24運轉的設備,都會在一瞬間淪為廢鐵。」
「覆蓋半徑多大?」王啟問。
「五公里左右。」陳博士接過話頭,推了推鼻樑上滑下來的護目鏡,「在這個範圍內,HeR-24的分子結構會被暫時打散重組,失效時長大約三十分鐘。之後,分子鍵會自行恢復原狀。」
「三十分鐘……」王啟的眉心微微蹙起,「夠用麼?」
「恰好夠。」萬夫說,「一場完整的意識轉移,從啟動到完成,大約需要二十分鐘。我們只需要趕在轉移啟動的那一刻開啟干擾器,令其持續作用三十分鐘,就能讓整個轉移程序付諸東流。」
「可四個實驗室怎麼算?」齊婭雙手叉腰,目光在干擾器與眾人之間來回跳動,「一台機器只能罩住一處。我們要對付四個點,就得有四台機器。」
「問題就在這兒——我們只有這一台。」萬夫的機械臂攤了攤,做出一個無奈的姿勢,「製造干擾器所需的那幾種特種合金和超導材料,都是稀有貨色。我們搜颳了所有能想到的渠道,前前後後忙了兩周,才湊足這一台的用料。再造三台,起碼還得再耗兩個月。」
「兩個月……」王啟的眉心擰得更緊,像一道深鑿的刻痕,「而我們剩下的,只有兩周。」
「所以,必須換條路走。」陳博士從檯面上抽出一張設計圖紙,攤開在眾人面前。圖紙上用紅藍兩色標滿了複雜的波頻曲線和能量流向箭頭,「我和萬夫反覆推演過後,想到了一個方向——讓露的共鳴能力,來充當干擾器的『放大器』。」
「放大器?」王啟的目光落在那張圖紙上。
「沒錯。」陳博士點了點圖紙中央一個被紅圈重重標註的節點,「露的共鳴能力,天然與HeR-24處於同一頻段。如果她作為干擾器的『核心』嵌入系統,她的共鳴波就能與機器的電磁脈衝形成共振疊加——效果不是乘以二,而是乘以數十倍,甚至更多。」
「數十倍……」王啟的眼底倏地亮了起來,「也就是說,一台干擾器,加上露的共鳴,覆蓋面就能同時罩住四座實驗室?」
「理論上完全成立。」萬夫說,語氣裡帶著工程師特有的謹慎,「但前提條件很苛刻——露的共鳴強度必須攀上一個極高的層級。更何況,那四個實驗室散在地球四隅——太平洋、大西洋、印度洋、北冰洋。要同時壓制所有四個點,露的共鳴範圍必須延展至整顆行星。」
「整顆地球……」齊婭的臉色微微一白,像是被那四個字的重量壓了一下,「這真的可能嗎?」
「可能。」陳博士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疑,「露的共鳴潛力,遠超我們最初的估測。她的基因被HeR-24深度改造過,與這種輻射的親和力達到了近乎完美的匹配——她就是為共鳴而生的。只要經過系統的定向訓練,她的感域完全有希望籠罩全球。」
「可訓練需要時間。」萬夫插進來,一根機械手指輕輕叩著桌沿,「我們只有兩周。露能在這十四天裡,躍上那個高度麼?」
所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匯向角落裡那抹纖瘦的身影。
露正站在那裡,背貼著牆壁,被眾人的注視兜頭罩住,整個人微微一僵。她的面頰上浮起淡淡的緋色,十根手指下意識地絞住衣角,絞了又松,鬆了又絞。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我試試。」聲音很輕,像是從胸口深處小心翼翼地捧出來的,卻帶著一種不容錯認的堅定,「我一定會拼盡全力的。」
「好。」王啟說,語氣平穩,像一塊壓風的石頭,「從今天起,露,你全心投入共鳴訓練。萬夫、陳博士,你們為她定製一套強化方案,目標很明確——兩周之內,讓她的共鳴覆蓋整個地球。」
「明白。」萬夫和陳博士同時點頭。
「還有,」王啟轉向那兩位工程師,「干擾器本身也要做結構性調整。既然露要作為核心嵌入系統,發射迴路和能量導引槽必須重新設計,使機器能夠最大程度地承接並放大她的共鳴波。」
「三天。」萬夫豎起三根機械手指,「我和陳博士,三天之內完成全部改修。」
「好。」王啟環顧一周,目光逐一掃過每一張面孔,「各位,開工了。兩周之後,冥王的意識轉移計劃,必須倒在我們的防線前。」
眾人紛紛點頭,隨即散入各自的工作崗位。腳步聲、器械碰撞聲、低語和指令交織在一起,實驗室重新被一種緊張而有序的忙碌填滿。
王啟獨自留在原地,視線落在干擾器那副笨拙而沉默的金屬軀殼上。
它看起來是那樣粗朴,那樣不修邊幅,像一件被時代遺忘的舊物。可他心裡清清楚楚——這台其貌不揚的機器,連同角落裡那個正垂下眼帘、默默攥緊拳頭的女孩,將是他手中最後一柄能刺穿冥王心臟的矛。
他不知道露能否在短短兩周內,抵達那個幾乎超越人類極限的彼岸。
但他願意信她。
他必須信她。
因為棋局行至此處,後方已無退路,兩側再無援軍。他手裡攥著的,只有這一張牌,這一束光,這一線懸於萬丈深淵之上的細索。
而他能做的,只是握緊它,向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