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動前最後一夜，整座安全屋被一種緊繃的靜謐包裹著，像一根拉滿的弓弦，等待鬆手的那一刻。
萬夫和陳博士俯在操作台前，完成了共振干擾器最後一道改修工序。他們在機器頂部嵌合了一枚專門設計的耦合接口，暗銀色的金屬環扣在燈光下泛著啞光，像一隻凝望天空的眼瞳。有了它，露的共鳴波便能與干擾器的電磁脈衝嚴絲合縫地咬合為一，再無半分損耗。改修之後的干擾器比原先繁複了許多，管線從殼體各處蜿蜒而出，又歸束進底部的能量槽中——可遠遠望去，它仍舊活脫脫一隻被遺落在角落裡的舊式音箱，貌不驚人，甚至有些土氣。
王啟從圖紙上抬起頭，揉了揉發澀的眼角：「測試結果如何？」
「無可挑剔。」萬夫的機械臂在胸前交疊，語氣難得地帶上了幾分得意，「干擾器加露的共鳴疊加，足以在同一瞬間壓制全球四座實驗室的意識流。干擾窗口穩定在三十分鐘上下——足夠讓冥王的盤子徹底翻個底朝天。」
「好。」王啟簡短地應了一聲，把那兩個字像釘子一樣敲進心裡。
隔壁的房間裡，齊婭正對著滿桌攤開的情報圖紙飛快地勾畫批註。她的線人網在最後關頭遞來了一份關鍵更新——四座實驗室的最新防禦態勢，與陳博士早前提供的信息大體吻合，唯有一處變數被紅筆圈了出來：大西洋實驗室的守衛兵力，臨時增設了整整一個營的RP精銳。
齊婭捏著那張紙走到會議室，將它拍在桌面上：「大西洋那邊加了料。估計是秋被劫走之後，喬安把能調的力量都調去了要衝。」
「無妨。」王啟的目光從那張圖紙上掠過，沒有多停，「我們不攻門，只搗爐。只要在干擾器的有效範圍內啟動，我們和實驗室之間的距離，隔著一整片海也不成問題。」
「對。」陳博士補了一句，「加了露的放大效應之後，覆蓋的是整個地球——我們在哪兒開機，四座實驗室就會在哪兒同時癱瘓。」
「那開機地點定在哪兒？」雅莎問。
「47區。」王啟說。
眾人交換了一下目光。
齊婭率先開口，眉頭微擰：「47區是無政府地帶，RP的手伸不進來——可正因為沒人管，這裡的亂也是出了名的。黑幫、傭兵、各路亡命徒盤根錯節，如果我們在核心地帶弄出這麼大的動靜，未必不會招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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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為它亂，才最安全。」王啟說，聲音不急不緩，「這裡沒有RP的天眼，沒有冥王的哨塔，也沒有任何值得他們盯梢的目標。他們不會想到我們藏在這一堆廢鐵和爛帳中間，更想不到我們會從這裡捅出那一刀。更何況，我們熟悉這片地界的每一道巷子、每一座廢棄樓宇——真要有人摸進來，城裡的廢墟和岔路就是我們的護城河。」
楓微微頷首：「這裡的僱傭兵和地頭蛇確實多。可反過來說，正因為遍地都是刀口舔血的人，一隊陌生的武裝力量摻進來，反倒會在泥潭裡陷住手腳。」
「那就定了。」王啟環顧眾人，「明晚八點。冥王的意識轉移啟動的那一刻，我們在這裡開機。」
「八點？」秋的眉心倏地一折，「你確定是八點整？」
「萬分確定。」陳博士說，「四座實驗室同步啟動的節點——八點——是我當年親手寫入計劃的參數。就算喬安把別的全改了，這個時間他改不了。」
「好。」王啟的聲音沉下去，像一塊石頭落入深水，「明晚八點整，我們動手。」
「還有一件事。」齊婭把地圖翻到最後一頁，指尖划過一條用虛線標出的撤退路線，「干擾器一開，RP和冥王百分之百會循著信號反溯過來。到時候，鋪天蓋地的追兵會像潮水一樣湧向47區。撤離方案呢？」
「早備好了。」王啟說，「齊婭，交通工具有著落了嗎？」
「一架小型飛行器。」齊婭點開手腕上的全息投影，一艘銀灰色流線體躍然空中，「停在47區以東十二公里的一座廢棄機場裡，外殼塗了多層隱身塗層，雷達上形同透明。荷載量足夠裝下我們所有人。」
「開機之後，立刻撤。」王啟的指令斬截利落，沒有半寸猶豫，「目的地——自由聯盟的控制區。」
「自由聯盟？」楓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們肯收留我們？這幫人里，前RP議員、前地藏統領、前夏娃計劃首席科學家——換作任何一方政權，都會把我們當作行走的軍火庫來看待。」
「他們會收的。」王啟說，「等我們掐斷了冥王的意識轉移，那份功勞是全人類的。自由聯盟再謹慎，也不會把拯救過地球的人拒之門外。更何況我們還有秋——她腦子裡裝著RP所有核心機密，那些情報對於自由聯盟來說，比任何武器都值錢。」
楓沉默了兩秒，而後輕輕點頭：「有道理。那就去自由聯盟。」
王啟抬眼，緩緩掃過面前每一張面孔：「還有人要補充嗎？」
眾人齊齊搖頭。
「那就照這個計劃推進。」王啟說，聲音不高，卻仿佛一錘定音，「明晚八點，我們一起把冥王的棋盤掀翻。」
「是！」應聲齊整而沉厚，像一面鼓被同時敲響。
會議散去之後，走廊里很快只剩下零落的腳步聲和關閉房門的悶響。每個人都回到了各自的角落，去做黎明之前最後的準備。
王啟獨自站在窗前，目光穿過落了灰的玻璃，看向47區上空那片渾濁低垂的天幕。雲層壓得很低，灰濛濛的，像一塊洗不淨的髒布覆在城市之上。遠處有零星的爆炸閃光隱約明滅，那是無政府區永遠打不完的夜戰。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不知道執行者是否已經降臨，不知道干擾器能否如期啟動，不知道露的共鳴會不會在最後一刻出現波動，不知道撤離的路會不會在中途被截斷。
為尹童，為萬夫、齊婭、露、雅莎、楓、秋、陳博士，為每一個在冥王與RP的陰影下低頭活著的普通人。為所有還不曾熄滅的、屬於人類的燈火。
他必須去做。
王啟從口袋裡摸出那隻舊皮夾，翻開了內層。照片上的女孩還是那樣笑著，海水在她身後漫成一片無垠的蔚藍。邊角早已泛黃，摺痕一道疊著一道，可他捨不得換掉它。
「尹童，」他對著那張泛黃的相紙低聲說，嘴唇微微翕動，「明天，我會幹一件大事。很大很大。為你，也為了所有人。」
他把皮夾合攏，按回貼近心口的內袋裡，然後閉上眼，讓呼吸慢慢沉下去。
他得睡一會兒。
因為天亮之後，不會再有一寸休息的時間。
而在那片灰霾覆蓋不到的蒼穹之外，一艘流線型的巨大艦船正在緩緩切入地球軌道。它的外殼漆黑如墨，邊緣點綴著暗紫色的脈紋，像某種深海生物浮上了天幕。船艙內，十幾尊裹在黑色鎧甲中的身影靜默地列成兩排，甲殼流線貼緊肌肉輪廓，頭部的六隻赤紅複眼在幽暗中緩慢轉動，各自映出不同角度的地球影像。它們沉默地檢查著手中形制陌生的武器——那些槍械的膛口流淌著細碎的電弧，每一次跳動都帶著低沉的蜂鳴。
執行者。
冥王座下最可怖的獠牙，終於伸向了這顆藍色星球。
傳送裝置啟動的嗡鳴聲中，它們的身形逐一消散在光束之內。
降落坐標已經鎖定。47區，無政府區域的心臟地帶。
獵殺，就此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