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行者降臨47區的那一刻,鐘錶的指針正指向下午三點。
他們沒有藉助飛船,沒有拖曳降落傘的尾跡。他們用一種王啟聞所未聞的傳送術,直接從幽暗的太空跨入人間——一道暗紫色的光柱毫無徵兆地劈落,光芒斂盡之後,十幾尊裹在黑色鎧甲中的身形便突兀地立在了街道中央,像從虛空裂縫裡擠出來的夢魘。
他們的出現,像一顆燒紅的鐵核投進了乾涸的火藥桶。
47區的街面上從來都擠滿了人——流浪者蜷在牆根下打著盹,商販扯著嗓子兜售來路不明的貨物,僱傭兵三五成群地倚在酒館門口剔牙,黑幫的暗哨藏在二樓的百葉窗後打量著每一張生面孔。這些形貌駭人的怪物從天而降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動作都僵住了。攤販舉著秤砣忘了放下,醉漢的酒杯停在唇邊,連巷口那隻正翻垃圾的野貓都弓起了脊背。
然後,有人尖叫了一聲。
那一聲像是劃開堤壩的第一道裂縫,恐慌隨即奔涌而出,席捲了整條街道。人群炸了窩,四散奔逃,貨攤被撞翻,果蔬和雜貨滾了一地,被無數隻腳踩成泥漿。哭喊聲、咒罵聲、桌椅翻倒的碎裂聲攪成一團濁浪,在狹窄的街巷間來回衝撞。
可執行者們紋絲不動。那些混亂的人群在他們眼中仿佛透明的空氣,連餘光都不值得施捨一瞥。他們的目標精確如手術刀——王啟,以及聚在他身側的每一顆棋子。
領頭的執行者緩緩抬起右臂,腕甲彈出一枚小巧的掃描儀,淡藍色的波紋以它為中心無聲地盪開,像一滴水落入靜止的湖面,拂過47區的每一道裂隙、每一處暗角。
幾秒鐘後,掃描儀發出一聲短促的清鳴。領頭的執行者收回手臂,六隻赤紅的複眼同時轉了轉,從喉間滾出一串低沉而陌生的音節——那語言不像是任何地球物種能發出的顫音。
指令落下的瞬間,十三道黑色身影同時動了。快得像是被同一根弦彈出去的箭矢,在狼藉的街巷間拉出一道道殘影,朝著同一個方向疾掠而去。
那方向,指向地下賭場——他們藏匿的安全屋所在。
安全屋內,王啟正埋首於最後的裝備檢查。
他將灼燒槍的能量匣擰緊,把麻醉彈一發一發壓入彈槽,又逐一測試了機械義肢的每一處關節與傳感節點。最後,他把HeR-24干擾器和重力場干擾器妥帖地收入腰間的戰術儲物袋中,拉緊了封口。
他抬腕看了一眼錶盤,喃喃出聲:「還有五個小時。」
五個小時之後,便是晚上八點整。冥王的意識轉移將在那一刻拉開帷幕,而他們也會在同一時刻啟動共振干擾器,將那張鋪天蓋地的網從根扯斷。
只需要再等五個小時。
就在這時,11的聲音驟然響起,那金屬質感的聲線里,頭一次摻進了一絲幾不可聞的急促。
「大冒險家!緊急警報——十三具高能生物正在高速逼近安全屋!預計接觸時間:三十秒!」
「什麼?」王啟的手猛地一滯,「什麼樣的生物?」
「資料庫無匹配信息!能量讀數超出類蟲生物十倍以上——仍在攀升!」
十倍以上。
王啟的瞳孔急劇收縮,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猛然刺了一下。
「所有人——備戰!」他的吼聲像一道驚雷劈穿了安全屋的寂靜。灼燒槍已從腰間抽出,槍口微微泛著蓄勢的紅光。
整座安全屋在剎那間被激活了。萬夫從操作台後彈起來,義肢關節咔嗒作響;陳博士一把推開了面前的圖紙,抓起手邊僅存的防身器械;齊婭將情報終端扣入腕帶,雅莎翻身躍下床鋪,露從訓練室中跌跌撞撞地跑出來,臉上還帶著未褪盡的藍光殘暈。楓和秋同時從走廊兩端匯入主廳,所有人臉上都寫滿了震驚與警醒。
「怎麼回事?」楓的聲音沉而緊。
「十三個不明高能目標正在接近。」王啟的語速極快,像一把連發的槍,「能量等級是類蟲生物的十倍以上。」
「十倍?」秋的臉色驟然變了。她的瞳孔縮成針尖,那抹屬於冬人格的暗紫光澤已經在虹膜深處隱隱涌動,「難道是……執行者?」
「執行者?」王啟猛地轉頭盯住她,「你確定?」
「不能百分百確定。」秋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一個字都沉得像鉛,「可除了冥王的親衛,地球上沒有任何已知生物能爆出這種級別的能量信號。」
話音未落,安全屋的西牆猛地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混凝土牆壁像薄紙一樣被從外面撕開,碎石與鋼筋碎片四濺飛射。一隻覆蓋著暗紫色甲殼的巨大拳頭從破洞中貫入,五根利爪深深摳進牆體裂口的兩側,然後向左右猛然一分——整面牆壁被活生生地扒開了半扇。
然後,那東西鑽了進來。
身高逾兩米五,肩背魁梧如山,暗紫色的甲殼覆蓋著全身每一寸肌理,在燈下泛著冷硬的金屬幽光。頭部六隻赤紅複眼呈環形排列,像一簇燃燒的炭火。嘴角裂至耳根,滿口錐形的利齒交錯如鋼釘。它右手提著一柄巨大的戰斧,斧刃與甲殼同色,暗紫沉沉,刃口處似乎還流淌著某種慢速波動的微光。
王啟終於親眼見到了執行者。冥王最鋒利的獠牙,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不足五步之遙。
「散開!」王啟暴喝一聲,灼燒槍已經揚起,一道暗紅色的火柱直噴向執行者的頭部。
火焰吞沒了那六隻複眼,卻被執行者輕描淡寫地偏頭讓過。灼焰擦著甲殼飛掠而去,只在牆面上燙出一片焦黑的弧痕,而執行者的甲殼上連一絲劃傷都沒有留下。
然後它動了。
那一身數噸重的軀殼爆發出與其體積完全不符的速度,快得像是空間本身被它壓縮了。黑色殘影一閃而至,戰斧裹挾著尖嘯的風壓朝王啟的天靈蓋劈落。
王啟向側方猛地撲出。斧刃貼著他的肩甲劈進地面,混凝土地板在巨響中綻開一條蜿蜒的深裂,碎塊飛濺如霰彈。
「力量比青牙的解放形態還要猛一倍以上。」王啟的腦中瞬間閃過這個判斷。硬拼是死路,他只能以快制快,在縫隙里尋找那轉瞬即逝的破綻。
但還不等他穩住重心,破洞中又鑽出了第二具、第三具、第五具……暗紫色的身影像從地底湧出的黑潮般魚貫而入。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十三尊執行者已經填滿了大半個安全屋。它們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處,每一尊都像一座會移動的堡壘,逼仄的空間裡幾乎再沒有容人閃轉的餘地。
王啟的心往下沉了一寸。必須撤。
「後門!所有人從後門撤!」他一邊吼,一邊對著最近的那尊執行者又補了一發灼燒。火焰雖傷不了對方,但高熱至少能讓那東西本能地退半步,為身後的人爭出一線空隙。
萬夫與陳博士率先向後方通道退去,齊婭拉著露,雅莎緊隨其後。楓也向後退了兩步,卻猛地轉頭,目光死死鎖在仍立於廳中央的那個身影上。
秋沒有動。她站在群敵包圍之間,背對著撤離的方向,面朝那十三座黑色巨影。她的瞳孔已經徹底拉長為豎立的琥珀色細線,周身每一寸皮膚都漫上了一層暗紫色的光膜,像燃燒的薄霧裹住了她的輪廓。
「走!」秋斷喝一聲,身形已經彈射而出。
她的速度比執行者更快。暗紫色流光般的殘影掠過最近那尊執行者的腹側,一拳狠狠砸在它腰肋的甲殼拼接處。那龐大的軀殼微微一僵,出現了半步的趔趄——但終究沒有倒下。那尊執行者回過身,一掌反抽而來,掌緣重重夯在秋的肩頭。
秋的身體像被投石機擲出去的碎石一樣撞上牆壁,牆皮簌簌剝落,裂縫從撞擊點蜘蛛網般地蔓延開來。
「秋!」楓的聲音嘶啞了,腳下動了半步,想要衝回去。
「別管我!」秋從牆面上滑落,半跪在地,抬手擦了一把嘴角滲出的血痕,「快走!我能撐住!」
她再次暴起,這一次不再與任何一尊執行者硬碰。她像一條暗紫色的游魚穿梭在巨人般的敵陣之間,每一擊都精確地啄向甲殼的接口處、關節的彎折處、眼睛的排列縫隙——那些整塊裝甲覆蓋不到的、微末而致命的弱點。
王啟一面後撤,一面以灼燒槍的火焰在秋與追擊的執行者之間築起一道又一道熾熱的障壁。火焰雖不能擊穿鎧甲,卻足以讓執行者的追擊腳步滯澀半拍,為秋換回一寸又一寸珍貴的生機。
數分鐘後,最後一人從後門湧出了安全屋。秋也在王啟連開三發火力掩護之下,從後門那道窄縫中閃身而出。
他們一頭扎進了47區交錯如迷宮般的暗巷之中,朝著廢棄機場的方向拼命奔逃。
身後,十三道黑色巨影緊咬不放。巷道的寬度不足以讓它們齊頭並進,但它們的步幅巨大,每一步跨出都頂得上常人三步之多,雙方的距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縮短。
「這樣跑下去遲早被追上!」齊婭的呼吸已經粗重得像拉風箱,她的腿腳遠遠比不上身後那些非人怪物,「還有多遠?」
「一公里!」王啟的聲線依然穩,只是額上已經滲出了細密的汗珠,「到了機場就有飛行器——只要能上去,就能甩掉它們!」
一公里。放在平常,不過是三兩步的距離。可此刻,那短短的一千米身後綴著十三道收割性命的風,每一寸路面都像是被拉長到了無窮無盡。
「秋!」王啟頭也不回地喊道,「你能拖它們多久?」
「最多一分鐘!」秋的回應從隊尾傳來,帶著壓不住的喘息。
「夠了!」王啟咬緊了牙,「所有人全速衝刺——一分鐘之內,必須趕到機場!」
秋在那一瞬間收住了腳步。她迎著那十三道黑潮轉過身來,周身暗紫色的光膜驟然燃燒到了最盛,眼眸已被純黑浸透,不見一絲白仁。那是冬人格燃盡一切防禦的全力形態——沒有退路,沒有餘地。
她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的嘆息,卻在那條幽暗的巷子裡落得清晰無比。
「讓我看看,冥王的親衛,到底配不配得上那個名字。」
然後她沖了上去。暗紫色的流光反向撞入那一片黝黑的洪流之中,像一粒火星撲進漫天湧來的夜。
巷道的風捲起塵土,遮住了她最後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