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撞入執行者陣列的剎那,如同一顆石子驟然沒入深潭,原本鐵桶般嚴整的隊形被她撕裂出一道暗紫色的裂痕。
她的身形在十三尊巨影之間穿梭翻飛,快成了一道肉眼幾乎追不上的殘光。每一次出手都銜著致命的分寸感——腳踝、膝彎、肘關節、頸側甲殼的交縫處,那些鎧甲覆蓋不到的罅隙被她的拳腳逐一叩響,精準得像拆解一台精密儀器。第一尊執行者的左膝被踢得向內折出一個詭異的角度,轟然跪地;第二尊的右肘關節挨了一記重鑿,整條前臂無力地盪垂下來;第三尊的頸後被她並指一劈,甲殼應聲龜裂,龐大軀體猛地僵住,隨即軟塌塌地癱倒在地。
三秒。秋只用了三息之間的功夫,便讓三尊執行者失去了戰力。
然而剩餘的十尊立刻收緊陣形,速度之快猶如演練過千遍的合擊術。它們從四面八方圍攏過來,鐵靴踏碎地磚,戰斧橫斜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環形壁壘,將秋牢牢困在圓心。下一個呼吸,十柄暗紫色的巨斧同時揚起,從不同角度朝著中心那片纖細的身影劈落,來勢如十道倒懸的瀑布。
秋的身體猛沉下去,幾乎是貼著地面蜷縮為一團。十柄戰斧在她頭頂上方交斬而過,斧刃互相磕碰,撞出的金屬尖嘯幾乎將人的耳膜撕開。火花在瞬間炸成一團熾亮的光球,衝擊波向四面盪開,腳下的混凝土地面蛛網般地龜裂出密匝匝的紋路。
她借著那炸開的空隙從地面彈起,暗紫色的氣焰在周身暴漲,一拳直貫而出,搗在最近那尊執行者的胸膛正中。甲殼發出鈍重變形的悶響,胸板凹陷出一個拳印的輪廓,那龐大的軀體竟被這一擊打得離地倒飛出去,撞上牆壁,整個人形深深嵌進了混凝土裡,裂紋從四周嘩啦啦地剝落。
但秋的拳背也被鎧甲的斷茬劃破了。暗紫色的血珠從傷口洇出來,沿指縫滴落在地。
「嘖。」秋低罵了一聲,甩了甩手上的血漬。可她連擦一擦的餘裕都沒有——剩下的九尊執行者已再次撲上,暗影蔽日。
她深吸了一口氣,屏住呼吸,將冬人格的力量盡數傾瀉而出。暗紫色的光芒濃稠得像液態的火焰,從她每一寸肌膚下透出來,將她整個人裹成了一柄燃燒的短刃。速度再拔一截,力量再漲三分,她像一道銳不可當的楔子釘入敵陣之中,每出一擊便有一尊執行者被卸去行動能力,膝蓋碎、肩甲裂、中樞關節失能。
但數量終究是壁障。九對一,且每一尊都擁有碾壓常人認知的體魄與恢復力。在她將第四尊執行者擊倒在地的瞬間,身後空門大敞——一柄戰斧無聲無息地從死角劈入,斧刃狠狠鑿進了她的脊背。
秋的身體猛地前傾,一口暗紫色的血從喉間噴濺而出。背部的甲衣被撕裂開一道長長的豁口,血水順著脊線涌流而下,將她半身浸透。
遠處,楓的眼眶瞬間迸出了血色。他掙著要往回沖,卻被一隻鐵鉗般的手牢牢攥住了手臂——王啟的機械義肢死死扣住了他的腕骨。
「別去!」王啟的聲音像鐵釘釘在風裡,「你回去只會讓她分心!相信她!」
「可她——」
「她是秋。地藏之主,RP懸於萬人頭頂的那柄刃——她沒那麼容易倒!」王啟一面說,一面拖著楓朝前狂奔,「我們現在唯一能做的事,就是衝上那架飛行器,然後回來接她!」
楓的下頜咬得發白,整個人像一張繃到極限的弓。可他還是轉了身,跟著王啟一頭扎進了通往廢棄機場的最後一段窄巷。
身後,秋從地上緩緩撐起了身子。血從脊背的傷口不斷湧出,浸透了衣服的每一寸纖維,在腳邊匯成一小窪暗紫色的水潭。可她的眼神沒有任何鬆動,那道豎長的琥珀色瞳孔依舊寒光凜冽,像極地冰層下未曾熄滅的火。
「再來。」她低聲道,舌尖舔去唇邊殘血,然後重新蹬地暴起。
這一次,她的攻擊里已全然沒有了防禦的姿態。每一拳、每一腿都以命換命,以傷換傷,帶著決絕的、不顧一切的氣勢,逼得剩下的執行者不得不後退自保。她像一頭傷至末路的雌獅,用燃燒殆盡的身體撕咬著獵物的喉嚨。
但她到底不是鐵鑄的。手臂上的傷口越裂越深,腿部的肌肉開始不自主地痙攣,腹部的甲衣被戰斧的余鋒劃出了橫貫的裂口,暗紫色的血從每一道豁口中爭先恐後地湧出來。在第七尊執行者轟然倒地的同時,秋的雙腿終於止不住地晃了一下,膝蓋微微一軟。
「到極限了……」她輕聲說,那聲音輕得像是自語,「撐不住了……」
最後兩尊執行者對視一瞬,然後同時暴起,兩柄戰斧帶著撕裂空氣的淒嘯,分從左右向她斬落。
秋闔上了眼睛。
然後她聽到了那個聲音。
熟悉得讓她心臟猛地一縮。
「秋!」
她的眼睫在最後一刻翕動了一下,隨即身體被一股溫暖的力量攔腰抱住,整個人被裹進了一個滾燙的懷抱里。她聞到那縷熟悉的氣息,睜開眼,正對上了楓的側臉——他用自己的脊背硬生生扛下了那兩柄斧刃。
鮮血從楓的後背炸裂開來,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橫貫肩胛,雪白的襯衫瞬間被泅成一片猩紅。他悶哼了一聲,手臂卻沒有鬆開半分,仍舊將她緊緊鎖在懷裡。
「楓……」秋的喉頭哽住了,眼眶裡所有的冷厲瞬間坍成了滾燙的液體,「你……你回來幹什麼……」
「我說過的,」楓的嘴角溢出血線,卻還在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了。」
「你這個傻瓜……」秋的淚水滑下來,砸在他胸口的血漬上,「天底下最傻的傻瓜……」
兩柄戰斧再次揚起,斧刃上的暗紫色光澤愈發濃烈,已將至劈落的最後一瞬。
可那蓄足了的力道還沒來得及落下,一道暗紅色的火柱便從側面轟然撞來,將那兩尊執行者逼退了數步。王啟的身影從巷道拐角處衝出來,灼燒槍舉在手中,槍口噴涌的烈焰在狹窄的空間裡翻滾成一道熾熱的屏障。
「你們兩個!快撤!」王啟吼道,聲線里壓著不容反駁的力道,「我來擋住它們!」
「可你——」
「別廢話!走!」王啟將灼燒槍的輸出旋鈕擰到了盡頭,火光暴漲了整整一圈,將兩尊執行者牢牢釘在原地,「飛行器就在前面五百米!你們先上!我隨後就到!」
楓咬了咬牙,手臂箍緊了秋的身體,轉身朝著那片廢棄機場狂奔而去。
王啟獨自橫在那條窄巷的入口,灼燒槍的火舌不斷噴吐,將兩尊執行者逼得無法逼近半步。可他心裡清楚,燃料槽里的讀數正在以秒為單位滑落。
「十一,餘量多少?」
「百分之十五。」
「夠用了。」王啟的嘴角微微一扯,「給我三十秒。」
他猛地將灼燒槍的火力推到極限,整條巷道被暗紅色的光焰填滿。然後他鬆開了扳機,在火焰尚未散盡的那一隙之間,整個人像被彈射出去的箭頭般撲向其中一尊執行者,左臂的機械義肢鏗然彈出三根高能切割線,嗡鳴著在空氣中劃出三道極細的亮弧。
那三根線掠過兩尊執行者的頸側,像裁紙刀拂過薄絹。
兩顆頭顱幾乎在同一瞬間與軀體分離,鎧甲斷口處的切面平整如鏡,暗紫色的能量從頸腔中轟然泄出,隨即兩副龐大的身體轟然栽倒在地,再也沒有動彈。
王啟單膝跪地,大口喘息著。灼燒槍的燃料槽已經見了底,左臂上的切割線也斷了一根,剩餘的線頭耷拉在腕甲之外,冒著細碎的青煙。
但他還站著。
他爬起來,頭也不回地朝廢棄機場跑去。
幾分鐘後,他衝進了那片空曠的停機坪。飛行器已經預熱完畢,引擎低沉的轟鳴聲在廢棄的跑道上來回震盪,艙門大敞著,所有人都擠在門框後面朝他伸出焦急的手。
「快!」齊婭喊道,「它們又追上來了!」
王啟猛地回頭。遠處,十三道黑色身影正從那片破碎的街巷中湧出來——不,不止剛才那兩個,那些先前被秋擊倒在地的執行者,此刻竟一尊接一尊地爬了起來,甲殼上的裂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彌合如初。
「它們沒死?」王啟的瞳孔猛縮。
「執行者的復原力遠超任何改造體!」秋靠在楓的臂彎里,聲音虛弱卻急促,「核心不毀,它們就不會真正倒下!」
「核心在哪兒?」
「頭部!六隻眼的中心交匯點!」
王啟心頭一凜。他終於明白了——剛才那兩尊執行者之所以徹底停止活動,是因為切割線精準地橫斷了整個頭部,連帶毀掉了嵌在顱心的核心。而那些只被卸去關節或打斷軀幹的,此刻正在重新合攏每一道碎裂的骨甲。
「起飛!」王啟縱身躍入艙門,朝齊婭斷喝一聲,「立刻!」
齊婭的指尖狠狠按下升空鍵。引擎咆哮著噴出蒼藍的尾焰,飛行器猛然拔地而起,四足離地的同時,下方一柄戰斧擦著機腹斬了個空。
飛行器越攀越高,穿過灰濛濛的雲層,將47區那座殘破的鋼鐵叢林遠遠拋在了腳下。地面上的十三道黑影越來越小,最終縮成十三粒黑點,湮沒在那一片混濁的天際線下。
艙門緩緩合攏,機艙內一片粗重的呼吸與沉默交織。
所有人都活下來了。但也只是活下來了而已。
王啟靠坐在艙壁上,閉了閉眼,抬起腕錶看了一眼。指針無聲地跳動著,從容不迫,鐵面無私。
距離晚上八點,還有四個小時。
四小時後,冥王的意識轉移便要啟動。而他們此刻已無安全屋可回,無基地可守,只剩一架窄小的飛行器,和一條尚未被截斷的退路。
他們必須在這四個小時之內,找到一處新的落腳點,重啟共振干擾器,趕上那扇正在一分一秒合攏的門。
時間正從指縫間流走,帶著金屬般冷硬的、無法挽留的銳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