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啟在64區又多停留了一周。
他沒有停下來歇息，而是將每一天都撐得很滿——白晝在廢墟間調度物資、督查工程、安撫倖存者，夜晚則在臨時指揮部的燈下，將前往復活節島與北極的路線與預案逐一梳理，標註在卷邊起毛的地圖上。重建和準備這兩條線，像他左右臂上兩副不同功能的義肢，被同一個意志同步驅動著，在時間被壓縮至極限的日程里並行向前。
萬夫在這一周里完成了對他機械義肢的全套修復——不僅僅是修好了損傷，更在修復的基礎上多做了兩件事：全面提升強度和輸出功率，使整體性能比原先高出了整整三成；以及在右臂核心處嵌入了一枚被他命名為「淨化者能量放大器」的微型裝置。
「這東西能把你的淨化者力量直接放大五倍。」萬夫拍了拍那枚剛封好外殼的金屬模塊，語氣裡帶著工程師向作品做最後審視時特有的那種鄭重，「但有一條硬槓——單次使用上限是十分鐘。過了這個線，你的身體會先於敵人垮掉。生物部分和機械部分的負荷都會飆升到警戒值以上。」
「十分鐘。」王啟試著屈伸了幾下右臂，感覺關節處的傳動流暢如新，甚至比之前更緊實了些，「已經比我想像中寬裕太多了。」
「還有一件事。」萬夫從操作台後直起身來，面朝王啟時神情里換上了一層更審慎的底色，「這一周我也在繼續研究HeR-24和你的淨化者體質。有一些新的觀測數據，但還不成體系，也沒經過交叉驗證。等我確認了再說——現在拿出來，只是猜測。」
「等你準備好了隨時告訴我。」王啟沒有追問。他信任萬夫的節奏，就像一個獵人信任槍膛里最熟悉的那顆子彈。
而在這一周的第四天，廢墟深處傳來了一條與他手頭所有工程報表都無關、卻讓他整個人都靜下來的消息。
搜救隊在64區西北角一片被半塌樓板壓覆的區域下面，找到了一個隱蔽的地下防空洞。洞裡的水泥地面鋪著一層薄灰，牆角堆著幾隻已經空了的水桶和壓縮餅乾包裝。而在防空洞最裡面的隔間中，搜救隊員們發現了十一個孩子。最大的十二歲，最小的才剛過六歲生日。他們靠防空洞中留存的那點應急儲備，在不見天日的地下熬過了整整一個月。
王啟得到消息後的第一件事，是放下了手裡正在核對的所有清單，獨自步行穿過三條尚未完全清理乾淨的街道，來到了安置那些孩子的帳篷外面。
他掀開帘布走進去時，帳篷里的空氣潮濕而安靜。十一個孩子蜷縮在最角落的墊子上，像一窩被驚擾後擠成一團的小獸。他們的臉頰凹陷，眼眶烏青，嘴唇乾裂泛白——那是長期營養不良和持續精神緊張共同刻下的痕跡。而比身體狀態更讓人揪心的是他們眼神中的某種東西：一種避讓一切的、條件反射式的畏懼。每當有穿著制服的成年志願者靠近，帳篷角落裡就會響起壓抑的、細微的抽氣聲，一些孩子會把自己縮得更小，恨不得融進防潮墊的纖維里去。
王啟沒有急著向前邁步。他先在帳篷門口蹲了下來，把自己降低到和孩子們平齊的視線高度，保持著一段不會令他們感到壓迫的距離。
「我不會傷害你們。」他說，聲音放得很輕、很慢，像把一片羽毛擱在水面上。
孩子們沒有回應，但那些擁擠在一起的肩膀稍微鬆動了極微的一絲。王啟從口袋裡摸出幾塊巧克力——那是他從自己的配給里省下來的，一直擱在夾層中沒有動過。他將巧克力放在墊子邊緣，然後緩緩推過去，推到離最近的那個男孩伸手能夠到的距離。
「給你們的。」他說，「甜的。」
最大的那個男孩——十二歲左右，臉頰上還留著一道沒長好的痂——盯著地上的巧克力看了很久，像在判斷一件乍看安全但未必可信的東西。最終他伸出那隻瘦得骨節分明的手，將其中一塊捏起來，剝開了錫紙，咬了一口。
他咀嚼的動作停了一下。
「……甜的。」他低聲說，聲音啞得像許久未曾開口說話。
其他孩子看到他吃了沒事，才陸續探出手來，將那幾塊巧克力小心翼翼分走。帳篷里漸漸響起了細微的咀嚼聲。王啟就蹲在原地，一動不動，像一截不會嚇到他們的木樁。
「你叫什麼名字？」他問那個最大的男孩。
「小虎。」男孩舔了舔下唇上殘留的糖漬，抬頭看了王啟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
「我叫王啟。」他說，然後耐心地等小虎一個一個地把其餘孩子的名字報完。他聽著，沒有去打斷，把每個名字都在心裡默默地過了一遍。
「小虎，」他終於問出了那個最想確認的問題，「你們在防空洞裡躲著的時候……有沒有遇到過什麼奇怪的人？」
小虎的身體明顯地繃緊了。那塊還攥在他手心裡的巧克力包裝紙被他捏得皺成一團，指關節泛出蒼白的顏色。他的目光開始飄忽，嘴唇微微翕動了幾次才發出了聲音：
「……有。」
「是什麼人？」
小虎把頭埋低了一些，嗓音幾乎被他自己壓碎：「穿白衣服的人……戴著白口罩。他們說……要帶孩子們去『安全的地方』……然後他們抓走了一些。」
王啟的呼吸沒有變，但膝蓋上的手指已經微微收攏了。
「什麼時候的事？」
「類蟲……來之前。」小虎斷斷續續地說，「那時候防空洞裡有很多人。那幾個人來的時候……大人們都趴著不敢出聲……他們拿燈照了一遍，挑了一些孩子……帶上了一輛大車就走了。」
「抓走了多少人？」
「二十多個。」小虎說，「都跟我們差不多大。」
「他們說自己是哪個組織的人了嗎？」
小虎沉默了一下，記憶碎片從他灰敗的臉上緩慢地浮上來：「……夏娃計劃。他們說……被帶走的那些孩子，會變成『新人類』。」
夏娃計劃。
那四個字落進王啟胸腔里，像一塊冰滑入溫水中，沉默地沉到了最底。
類蟲生物登陸前的那段混亂時期，夏娃計劃的人趁火打劫，從防空洞中擄走了二十多個孩子。那些孩子現在大概率已被送入了某個仍在運轉的實驗室——被裝上導管、注入改造液、嵌入HeR-24的迴路，逐漸喪失作為人的一切，只留下被削鑿成容器的空殼。
「小虎，」王啟的聲音平穩如初，「你還能想起那些人的長相，或者那輛車的特徵嗎？」
小虎搖了搖頭：「不記得了……那個時候太害怕了……我沒敢仔細看。」
「沒關係。」王啟抬起手，在他的頭頂上輕輕按了一下，掌心的溫度隔著頭髮傳下去，「你已經告訴我最重要的東西了。」
他站起身，走出了帳篷。
萬夫正等在外面的空地上，機械臂在他身後交叉，看見王啟出來便立刻迎上半步：「問出什麼了？」
「夏娃計劃的人從防空洞裡抓走了二十多個孩子。」王啟說，目光投向遠處那片低垂的天際線，「那些孩子可能已經被送進了他們剩下的實驗室里。」
「該死。」萬夫的機械手指關節發出一陣細碎的摩擦聲，「這些傢伙真是……連難民里的孩子都不放過。」
「我們必須把人救出來。」王啟說。
「往哪兒救？」萬夫問他，「我們只知道夏娃計劃有四個實驗室，其中一個在太平洋底下炸了，另外三個的精確坐標我們根本沒有——」
「陳博士知道。」王啟打斷他，腳步已經轉了方向，「他是總設計師。另外三個實驗室的位置全在他腦子裡。」
萬夫頓了一瞬，然後用力點了一下頭：「走。」
兩人快步穿過帳篷間的通道，踏過尚未清理乾淨的碎石路面，朝著陳博士那間位於舊倉庫臨時隔出來的起居室走去。傍晚的風從廢墟的縫隙間穿過來，帶著一絲仍未散盡的焦糊氣息。
王啟走在前面的身影被斜陽拉得很長。他的步子不急，卻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那些被帶走的孩子們，此刻可能正在某座冰冷實驗室的燈下躺著，針管正在刺入他們的皮膚，未知的液體正在灌入他們的血管。他們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劃入了另一張名單——一張即將把他們從「孩子」改寫成「容器」的名單。
王啟不會讓那張名單落地生效。
哪怕要翻遍這顆星球上每一寸還在運轉的混凝土、每一條仍亮著燈的走廊，他也會把那二十多個名字從系統里一個一個地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