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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三個實驗室

2026-09-17 17:49:39 作者: 酸味普洱

  陳博士的帳篷搭在64區最邊緣的一片空地上,與主營地之間隔著半條尚未清通的坍塌巷道。帳篷不大,灰色帆布被幾道修補過的繃帶緊緊拉住,在風裡紋絲不動。帳篷內的陳設粗簡到近乎清苦——一張行軍床、一張摺疊桌、一盞充電式檯燈,以及堆滿桌面的紙張與數據終端。

  他的身體已徹底恢復了。失去了所有改造能力之後,他變回了一個徹徹底底的普通老人——脊背微佝,膝蓋常有隱痛,走上一段路便要停下來緩一口氣。但他的眼睛卻遠比從前更亮了。每一天,他都把自己釘在那張摺疊桌前,翻來覆去地拆解HeR-24的分子模型,演算意識轉移的波形方程。他曾經是那套技術的第一位締造者,而現在,他試著在自己的造物上,尋找一道將它徹底解開的裂口。

  王啟和萬夫掀簾而入時,陳博士正從紙頁上抬起一雙微微泛紅的眼。他桌上的檯燈亮著,一圈光暈攏住攤開的那份研究報告,旁邊擱著一杯早已涼透的水。

  「王啟?萬夫?」他將報告合攏,肘邊的鉛筆在桌沿滾了半圈,「出了什麼事?」

  「陳博士,」王啟沒有繞彎子,「夏娃計劃另外三座實驗室的精確坐標,我需要你告訴我。」

  陳博士的手在紙頁邊緣停住了。他的目光在王啟臉上來回走了一遍,那是一種複雜的、被舊事的重影覆蓋過後的注視。

  「你要去那三座實驗室?」

  「不是現在。」王啟的語氣很穩,像一條被拉直的繩子,「但昨天搜救隊在一座防空洞裡找到了十一個孩子。還有二十多個在混亂中被抓走了——穿白衣的人,自稱夏娃計劃。那些孩子現在很可能已經進了你們剩下的其中一座實驗室。」

  陳博士的嘴角輕輕抽了一下,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從內側划過了。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抬起來時目光里浮著一層厚厚的東西,那裡面有一整個過去的重量。

  「……都是我的錯。」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幾乎被帳篷布外的風聲蓋過,「這整個系統,每一根管線、每一條迴路,都是我親手畫的。如果不是我……」

  「現在不是分這筆帳的時候。」王啟打斷他,聲音不重,卻像一隻手平穩地按住了桌面上即將傾倒的東西,「告訴我位置。把你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訴我。」

  陳博士呼出一口長氣,把那些尚未成形的話咽了回去,然後用力點了點頭。他轉過身,從床板下面抽出一隻防水捲筒,打開後抖開一張疊得方正的地圖,鋪在桌面上,用鉛筆和杯子壓住了四角。

  「夏娃計劃一共有四座實驗室。」他俯下身,鉛筆尖依次點在圖上四個標紅的位置,「第一座,S-101-RT,太平洋深處,已經被你們炸了。第二座,大西洋百慕達海底。第三座,印度洋馬爾地夫西南海域。第四座……」他的筆尖向北移動,越過整片歐亞大陸,停在了格陵蘭島東北側的冰層覆蓋帶之下,「北冰洋。格陵蘭島東北海域,冰下八百米。」

  王啟的目光沿著那根鉛芯的指向落定在那片被白色填滿的區域上。他的眉心微微聚攏了一線:「林薇情報里的傳送門建造點,也在這個範圍。」

  「是同一條線。」陳博士放下鉛筆,攤開手掌按在地圖北端那片白色區域的邊緣,「我離開之前,已經聽到風聲——RP和大同派正在北極冰層下方修建一個多功能的綜合地下設施。夏娃計劃的北冰洋實驗室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傳送門的建造工地占了設施總面積的七成以上。它們是同一個殼子裡的兩枚蛋。」

  「所以,」萬夫插進來,機械臂撐在桌沿上,俯頭看著那張地圖,「如果我們上北邊敲掉傳送門,就等於順帶掀了那座實驗室?」

  「理論上是這樣。」陳博士點了點頭,但他的表情沒有任何鬆動的跡象,「但代價也會成倍放大。那座設施的防禦層級遠高於其他三座實驗室。RP和大同派把最精銳的守備力量全部壓在了那裡,而且冥王必然留下了不止一道防線——很可能比執行者更棘手的東西。」

  王啟的視線仍停留在地圖北端那片空白的冰原上,仿佛能透過紙面看見八百米厚的冰蓋下那些正在緩緩亮起的指示燈。

  「大西洋和印度洋的呢?」他問,目光沒有移開,「那些孩子也有可能被送到這兩座。」

  

  「有可能。」陳博士說,「但我的判斷是——先北後南。傳送門的截止日期就在那裡,是一顆已經開始讀秒的定時炸彈。相比之下,大西洋和印度洋的實驗室威脅層級要低一些。只要傳送門被拔掉,我們就能緩過手來,再轉向那兩個方向。」

  王啟終於將目光從地圖上收了回來。他看著陳博士那雙因為常年睡眠不足而布滿血絲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說得對。」他最後說,「先把北極的門封死。然後再往南,把那兩個孩子找回來。」

  「我會把這幾個月里能想起的關於那座設施的一切都寫出來。」陳博士說,聲音比方才穩了些,「管線走向、值守輪換節奏、各區域間的通道連接方式——我腦子裡還存著一些當初參與規劃時留下的殘圖,也許能派上用場。」

  「謝謝你。」王啟說。

  陳博士沒有接那句謝。他站在桌邊,雙手撐著桌面邊緣,低頭看著那張被他點了四個紅圈的地圖,灰白頭髮下的面容沉靜而蒼老,像一棵曾被雷火劈過的樹,正在原地緩慢地重新長出枝條。

  「是我該做的。」他說,「我造的孽。我去贖。」

  王啟沒有再說話,只是在走出去之前,回身伸手,在陳博士的肩上輕輕按了一記。那一下很短,很輕,但掌心落下去的力度穩穩的。

  走出帳篷後,王啟和萬夫並肩踩著碎瓦礫和灰土往回走。黃昏的風從廢墟的斷面之間穿過,捲起細碎的塵沙,掠過兩人的肩頭。

  走出去很遠之後,王啟才開口,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我在想那些孩子。二十多個,跟露當初差不多大。也許他們現在已經被綁上椅子,注射器已經扎進去了。」

  「我知道。」萬夫的機械臂收攏在身側,步伐沒有放慢,「但陳博士的排序是對的。那座傳送門是人類脖子上那根正在收緊的繩子,我們必須先把它剪斷。剪斷了,才有手去解後面的結。」

  「嗯。」王啟說,「我明白。」

  他停下腳步,抬起頭,望向頭頂那片被灰雲覆蓋的天幕。雲層低垂,緩緩移動,像一整片正在被推平的沉默。

  「萬夫,」他說,「你覺得我們能贏麼?」

  萬夫也停了下來。他偏頭看著王啟的側臉,那張臉上刻著這幾個月來所有經歷留下的紋路,卻仍然有一道線條是朝前伸直的。

  「能。」萬夫說,語氣里沒有任何閃爍,「你在這兒,我們就在這兒。只要我們還在,前面就沒有封死的路。」

  王啟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唇角很淡地勾了一下:「你總是比我有信心。」

  「不是信心。」萬夫說,八條機械臂在身後緩緩舒展了一次,又收回來,「是見過你從每一次坑底爬出來之後,學會了不再懷疑。」

  王啟沒有再接話。他重新邁開了步子,萬夫跟在他身邊,兩個人的身影在夕陽的斜照中被拖得很長,落在那片仍在緩慢癒合的廢墟之間。

  前方,64區的重建工地上仍有很多人影在走動。鐵錘敲擊木料的脆響、電焊的嘶嘶聲、遠處有人正在搬動一捆帳篷杆的吆喝——那些聲音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種粗糙而真實的復調,像一首還沒有寫完的歌。

  王啟朝那個方向走了過去。他什麼都沒說,但腳下的步子很穩。

  他知道自己要去哪兒。那座北極冰層下的巨大設施正亮著燈在等他。而在此之前,他還有幾天的準備時間,還有一場與聶倫先遣隊的對話,懸在復活節島的方向上,等著他去接住。

  所有的線正在收束。而他走在這些線的交叉點上,一步,接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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