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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醒轉

2026-09-17 17:51:19 作者: 釋放樂土

  意識就好像是從深水裡被一點一點撈起來,陸野緩慢睜開柔軟的眼皮,視線還黏在那片慘白的冷光裡面,指尖透明的觸感還沒有褪去------那種空洞的涼意仍殘留在指腹上,像剛握過一把雪,耳邊歸休宣講者溫柔的嗓音還在縈繞,那句「放下個體執念,消融自我邊界」反覆迴蕩,帶著催眠般的韻律。

  直到一股暖黃色的光漫過來,他猛然深吸了一口氣,「咳咳咳咳」,被什麼嗆得咳嗽了起來。




  「醒了?」

  諮詢師的聲音從右邊傳過來,和夢裡那個溫柔到致命的宣講聲不同,這是普通而略帶沙啞的男聲,帶著一點點鼻音,像是昨天沒睡好,又像是剛喝過一口溫水潤過嗓子。

  那聲音不蠱惑人,卻讓人莫名安心------因為它真實,有瑕疵,有溫度。

  手邊那杯水已經涼透了,杯壁上的水珠早已滑落下來,在胡桃木桌面上洇出幾道蜿蜒的水痕,落在攤開的筆記本上,陰濕了一小片紙角,墨水字跡洇開成模糊的藍灰色雲朵。

  陸野撐著勁從躺椅上坐起來,手心裡竟然全是汗。濕冷黏膩的觸感讓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指尖,掌心紋路里擠出的汗液在燈下閃著細碎的光。他低頭看了看躺椅的皮質扶手,上面印出兩個濕乎乎的掌印,形狀完整,邊緣清晰,好像記錄著某種重要的信息。

  他下意識地攥了攥拳頭,指尖的感覺真實,骨頭皮膚血管都還在,他盯著自己的手,轉了轉手腕,又使勁攥緊好幾次,指節發出輕微的咔嗒聲。沙啞得像粗砂紙蹭過一樣的聲音從自己的嗓子裡發出:「額~我剛才......是睡著了吧?」聲音出口的瞬間,他自己都感覺有些詫異,那不像他的嗓音,更像從胸腔深處刨出來的鏽鐵片。

  「深度催眠第四層,你待了四十七分鐘。「諮詢師探身把紙巾遞過來,動作不急不緩,像早就預料到他會出汗。紙巾是白色的,粗糙的再生紙質地,帶著淡淡的紙漿氣味。

  諮詢師的目光落在他攥得發白的指節上,「這裡面發生的事情,還記得嗎?「

  陸野沒來得及接紙巾。紙巾懸在半空兩秒,他才回過神來,胡亂抓過來擦了一把額頭和掌心,紙屑沾在汗濕的皮膚上也沒顧上清理。

  他直接摸出兜里的手機,拇指按在側鍵上,屏幕亮起來的瞬間,消息提示摞滿了屏幕

  ------主管發的「今晚的方案改完再走「,發送時間:17:03,後面還跟了一條「客戶明天一早要,別拖」。

  ------妹妹的病房護士發的「陸先生,明天的藥費該繳了「,括號里標註著「本期共計四千二百元,請於明日上午十點前結清」。

  房東發的「現在行情有變化,下個月房租需要漲五百,不同意的話趕緊另找房子吧」,連個句號都沒有,語氣像在通知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還有妹妹發來的語音。他點開,小姑娘的聲音軟軟的,帶著點病後的虛弱:「哥,我今天感覺好多了,你不用總往醫院跑,工作要緊,我自己能行的......「

  工作要緊。

  

  這四個字像鋼針一樣,扎在他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上。他從小聽到大的。爸媽說,老師說,後來老闆說,所有人都告訴他工作要緊,賺錢要緊,妹妹要緊。沒人問過他累不累,沒有人問過他覺得什麼要緊。他記得小學二年級發燒到三十九度,媽媽塞給他兩片退燒藥說「自己去上學,媽得去上班,請假扣全勤」,他燒得腿軟,扶著牆,稀里糊塗走完兩公里路。從那天起他就學會了「要緊」的排序——所有的事都比他自己要緊。

  他快速暫停了語音播放,「我好像做了個夢,不過感覺太真實了,我在上班。「陸野把手機攥在手裡,屏幕的光映得他臉色發白,眼底的青黑被冷白色光照得格外清晰,「但是那個班和我現在上的不一樣。所有人都在一個密閉的工位里,我的手指後來會變成透明的,說是什麼要意識消融。還有個背景聲音說可以不用累了,只要放棄自己就可以了。「

  在他說到「放棄自己「的時候,聲音顫抖了一下,像一根繃了太久的弦被輕輕撥動,餘震從喉結一直傳到指尖。

  他不是不心動。

  剛才在夢裡,那個聲音說歸休就可以不用扛責任、不用因為休息愧疚的時候,他差點就鼓掌吶喊了。他甚至記得自己嘴角上揚的弧度,記得那種從腳底升上來的鬆弛感,像泡進一池溫水裡,所有的骨節都在咔咔鬆開。他太累了。從他六歲時妹妹生病開始,他就沒停過。上學的時候打工賺醫藥費,在快餐店站到凌晨,手指被油鍋燙出水泡也不敢請假;畢業之後同時做三份工作,白天坐辦公室,晚上跑外賣,周末給輔導班代課。不敢辭職,不敢生病,不敢停下來,不敢......哪怕喘口氣都覺得是在浪費妹妹活下去的機會。他算過一筆帳:妹妹每月的醫療費、藥費、營養費,加起來比他工資還多兩千,那兩千的缺口是他靠接私活、賣舊物、吃泡麵一點點填上的。他已經三年沒買過新衣服,兩年沒看過一場電影,一年沒完整睡過六小時。


  諮詢師默默地聽著,在筆記本上迅速寫了幾行字。筆尖划過紙面的沙沙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陸野沒看清寫了什麼,但他注意到諮詢師寫完後,筆尖在紙面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猶豫要不要多寫一行,筆尖壓出一個微小的墨點。然後他合上了筆記本,指節輕輕敲在封皮上。

  「下周同一時間可約,你還來嗎?「他沒問他願不願意,只是說,「你可以沉澱一下,慢慢想,不用現在回答。「

  「額~來!謝謝!」陸野幾乎是脫口而出,快得連自己都感覺意外。

  陸野拿起水杯,一飲而盡,涼透的水滑過舌根,激得他打了個寒顫。然後站起來,腿有點軟,像踩著棉花一樣。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手握在門把手上,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清醒了一瞬。

  他想問為什麼每次諮詢師都說「不用現在回答「,好像他可以慢慢來一樣------可「慢慢」這個詞對他來說太奢侈了,像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可他從小偏偏會的不是慢慢來,是儘快扛住。

  這次,他沒問,推門走了出去。

  走廊里被日光燈照亮,白得刺眼。電梯間站著穿白大褂的醫生、抱病曆本的護士、拄拐杖的老人。所有人都在忙,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抬頭,沒有人對望。腳步聲、病歷翻頁聲、藥瓶碰撞聲混成一片低沉的嗡嗡響,像一座龐大機器的心臟在跳。

  他走進電梯,看到別人已經按下1樓的按鍵,就低頭看手機,妹妹的語音還停在屏幕上,播放進度條走到一半。他沒點開繼續聽,因為點開了就要回應,回應就要說「我沒事「

  ——而「我沒事「是他這輩子說得最多的謊。

  電梯到了一樓,他站在門邊,第一個走出去,腳步很快,像後面有什麼在追。

  城市的七月熱浪撲面而來,三十七度的空氣裹著尾氣和柏油路的焦味,汗瞬間浸透了後背,棉質襯衫貼在脊樑上,黏膩又滾燙。

  他低頭快步往地鐵站走,腦子裡已經自動在盤算今晚加班到幾點:方案改了七版客戶還不滿意,今晚至少要干到凌晨一點;明天幾點起床——六點必須起,七點前到公司補數據;周末能不能抽兩個小時去醫院陪妹妹——周六上午有兼職,下午要幫前同事寫報告,也許周日晚飯時間可以擠出來四十分鐘。

  他沒抬頭看看天。

  如果他抬頭,他會看見七月的天空藍得不真實,雲層很薄,陽光很好,是一個適合什麼都不做的下午。風裡有槐花的甜味,樹蔭下有老人搖著蒲扇下棋,孩子們追著泡泡跑過去,笑聲清脆得像碎玻璃。

  可他不會什麼都不做,他從來不會。

  樓上,諮詢師站在窗前,看著陸野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走回桌前,翻開那本厚厚的卷宗,封面上寫著「虛讖卷宗·個案記錄「。當翻到陸野的頁面,在「本次催眠反饋「一欄寫下幾行字------字跡潦草,但每筆都用力------然後在下面畫了個圈,圈裡寫著一個數字:

  06

  他轉身,目光落在桌角一個密封的文件袋上,袋口貼著手寫標籤:「虛讖·歸藏——解密權限:僅記錄者「。然後,盯著那個文件袋看了很久,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桌沿來回摩挲了好幾次,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打開它。

  窗外,陸野已經走進了地鐵站,消失在人群里,和所有行色匆匆的上班族一樣,沒有人多看他一眼。安檢口排著長隊,他刷卡進站,站在黃線外等車,列車進站的風掀起他的劉海,露出額角一道舊疤——六歲時為了給妹妹夠櫥頂的藥瓶,從凳子上摔下來磕的。

  但如果有人在那一刻抬頭看天,他們會發現雲層出現了一瞬間的異常——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高空短暫地閃爍了一下,銀白色的光點只亮了不到一秒,像相機的閃光燈,然後消失。雲層恢復如常,陽光依舊刺眼。

  沒有人注意到。

  沒有人總是注意到。

  【卷宗批註|2022-07-14】

  他今天穿了件新襯衫,但第三顆扣子扣錯了。大概以為沒人會注意。

  他說「我沒事「的時候,右手食指在膝蓋上敲了三下。上次是五下。

  是不是在數什麼?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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