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錄音片段摘錄:陸野的催眠回溯記錄】
我又看到那個通道了,
我還在玩命地跑。
剛才腦子裡閃過那些雨夜、墓碑、舊書房,一下就又被拽回通道里;
。。。。。。
很急,我在逃命。
我的身體是那種半融化的,有光影。。。
鑽過隔間中間那些窄縫的時候,我能感覺金屬隔板涼冰冰的,
它的稜角直接穿我肩膀上,每蹭一下,就有一堆灰白色的小光點從我身上往下掉,飄得到處都是,像一群很小的螢火蟲,很小,不過我可以看到。。。
我攔不住,也抓不回來,每掉一點,我就感覺自己虛一分,渾身力氣跟著往外抽。
我很慌,就怕再這麼掉下去,不知道什麼時候,我整個人直接散乾淨了。
。。。。。。
啊~,
身後腳步聲一直跟著我,甩不掉~~~
金屬腳或者是金屬鞋,
踩在地上,噠噠響,
正在離我越來越近。
前面莫名其妙出現的那一下干擾,根本撐不了多久,
也就一會的時間,那些機器又跟上了,重新跟蹤到了我的位置。
。。。。。。
我視線邊上飄著一堆亂鬨鬨的字符,看不太明白,
數字一個勁往下掉,看不懂,只要看著數字不停往下滑,就知道肯定不是好事,我心裡很緊張。
。。。。。。
哎呀~
我這根右手指現在燒得慌。
【諮詢室里沙發扶手上,他動著右手,食指翹著】
這股燙勁兒,是隔著說不清的距離鑽過來的,有一瞬間我有點恍惚,感覺自己好像還躺在諮詢室的沙發上,耳邊好像還能聽見人說話。
可是,這個冰冷的腳步聲很響,立馬又把我拽回這鬼地方。
現實和這邊的感覺攪在一塊~~~
【諮詢室里的陸野,喘著粗氣,眼球一個勁地在眼皮底下快速轉著,鼻尖上和鼻翼兩側,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
呵哈~呵哈~呵哈~
我不敢再往下琢磨了。
我要是在這邊散沒了,現實家裡怎麼辦,妹妹和爹媽還等著我。一想到這個,後背就冒冷汗,捉急。
。。。。。。
通道兩邊好多人就坐在隔間裡頭,太陽穴貼著那種薄貼片,他們安安靜靜地,把自己腦子的一部分交出去。
那些聲音還在,不用耳朵聽,直接往腦子裡鑽,溫溫軟軟的,一遍一遍繞。
「放下執念,歸於安寧~~~」
這話聽著一點都不凶,反倒像人困到要死的時候,哄你睡覺的那種聲音。
我太累了,跑久了,感覺渾身又酸又累,身子虛得快要撐不住了。
呵哈~呵哈~呵哈~
。。。。。。
出來個念頭:要不乾脆停下來算了吧?不用再逃了,也不用受身子一點點碎掉的罪,什麼煎熬都一了百了,得了。
這個念頭竄出來的時候,我確實動心了。可一想到家裡那一攤子事,手上這塊燙人的印記,還有剛才閃過的那些零碎畫面,我趕緊把這個念頭壓下去。我不能就這麼撂挑子。咬咬牙,還是得跑,往前沖。
通道里慘白的燈光好像慢慢暗下來了。牆上面坑坑窪窪全是燒過的印子,壞掉的接口、碎零件扔得到處都是。
呵哈~呵哈~呵哈~
我已經跑出正常人活動的工區了,現在這個地方沒人管、是被廢掉的邊角地帶。越往深處走,四下越死寂,我心裡也沒底,不知道前面是活路,還是死胡同。
再往前面,通道一下子敞得老大。
。。。。。。
我腳步停了,
【呼吸變得緩了一些】
我應該是整個人都看愣了。
這個地方沒有什麼地板,頭頂也沒有天。
大大小小一堆碎東西,就那麼飄在黑乎乎的空間裡,慢悠悠打轉。
有的就一小塊牆皮,有的是半張爛桌子,還有斷成半截的石碑,亂七八糟的殘片,就跟冬天河面上凍裂的冰塊一樣,在暗處慢慢漂。
每一塊外面都裹著一層銀白光,淡淡的那種。
這些碎片時不時會亮一下,閃完馬上又暗下去,沒有什麼規律。
。。。。。。
【陸野的眼皮下,眼珠仍然在快速轉動著,表情專注】
我看見雨里站著個人,在等一個再也回不來的人;
看見有人坐在燈下,被一堆擔子壓得抬不起頭;
也有些人,眼神死沉沉的,就盼著所有痛苦趕緊結束。
一幕一幕閃得飛快。
看得我心裡堵得慌,但身後追兵的動靜還懸著,我不敢再分心多想了。
。。。。。。
我是踩在一塊飄著的樓板碎塊上,腳往下一落,陷進一層軟軟的光裡面,腳底下踩不實,一點落地的踏實感都沒有。
腳下使不上勁,心也生出懸在半空的感覺。
身後的腳步聲已經到通道口子上了。
【沙發上的表情嚴肅了起來,是警覺的表情】
幾道亮得扎眼的白光刺過來,掃進這片到處飄碎塊的地方。
它要碰到我了~~~
光束掃過那些裝著別人往事的碎片,啥反應都沒有,唯獨對從我身上不停飄出去的光點特別敏感。
【陸野在沙發上左右晃動了一下身體,估計是後背出汗了】
我跳到另一塊更大的殘片上了。
【沙發上,腿部也有微微的蹬踏動作】
到處都是這種銀白色的霧氣,我心裡還抱著一點僥倖,說不定能借著這些光,把我漏出去的痕跡遮住。
我就在這些飄來飄去的碎塊之間來回蹦。一塊斷石碑慢慢從我旁邊漂過去,碑上的字都磨沒了,縫裡還不停往外冒細碎的光點。
。。。。。。
我也沒十足把握,只能賭一把。
【沙發上的陸野,腿部一動一動的】
啊~~~怎麼了~~~
周圍這些光霧忽然開始亂動起來了。。。。。。
又是那股摸不著看不見的力量。
沒有響聲,也看不見具體是什麼,就只是攪動本來就在流的光。
【眼皮下,眼球又是一陣急速地轉動】
一大片銀霧橫著鋪開,剛好擋在那些探照光前面。
光束穿過去之後就亂抖,跟蹤我的機器腦袋轉來轉去,一時半會兒逮不著我。
可它也沒幫我把這些追兵幹掉,也沒直接把我救走,就只是借著這兒現成的光,給我擋那麼一小會兒。
總感覺有些彆扭~
它要是真想救我,幹嘛不乾脆點,把這些機器搞掉算了?
可要說它要害我,又犯不上幫我擋這一下。
想不透歸想不透,眼下也沒功夫琢磨。
。。。。。。
有什麼東西在盯著我,一道冰冷銳利的視線,分不清打的什麼主意,一股寒意順著後背往上爬。
光霧亂起來這一小會兒,旁邊好幾塊碎片一下子同時亮起來。
哦,明白了,就是我之前總撞見的那一幕:昏昏暗暗的檯燈,擺著相片的歪桌子,大雨噼里啪啦砸在石碑上,一遍一遍循環。
我現在有點頭緒了,先前在通道里撞見的這些畫面,不是我腦子裡憑空瞎想出來的。
這些記憶本來就封在這些飄來飄去的碎塊裡頭,只要信號一對上,就往外冒回放。
並且有種隱約的感覺,這些東西,不屬於我,但應該是和真實存在的某些東西有關聯,算了,不想了~~~
我趴在斷樓板後面,儘量屏住氣,身上還在不停往外掉光點。我無法阻止這些光點每流失一點,我的力氣就弱一分這件事,心裡也越來越恐慌。。。。。
它們來了,在通道口子那兒,幾台銀灰色的機器已經走進來了。
它們踩在一塊塊飄著的碎片上,周圍那些悲歡離合它們看都不看,它們只有一個目標,就是我。
。。。。。。
我在想辦法。
這兒到處都能躲,可我根本算不上安全。說白了,這就是一個敞著口子的大牢籠。就算暫時藏住蹤跡,我也逃不出這片地方。
想到這兒,一股無力感向我壓過來,沉重,讓我更加虛弱。
我抬頭張望,朝向更深的黑暗,老遠能看見幾塊特別巨大的碎片,慢慢轉著,閃著比別的地方都要刺眼的銀光,沉在那些望不到頭的暗處。
我不知道那裡面藏著什麼,但是我不想靠近,因為有股很特別的壓迫感。
而身後,那些抓我的機器,正踩著漫天到處飄的碎塊,一步一步朝我逼近。。。。。。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