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天光透過百葉窗,被細密的窗葉切割成一道道整齊的光條,斜著落滿諮詢室的胡桃木辦公桌。
桌面上堆疊著厚厚一摞紙質卷宗,紙張邊緣因為反覆翻閱,已經略微有些卷邊。
空氣安靜,只有牆角的座鐘,發出沉穩而規律的滴答聲響。
陳知愚將剛剛整理謄抄完畢的 02號來訪者陳硯的訪談記錄放到一旁,指尖輕輕撫平紙頁上細微的褶皺。
兩份列印好的訪談摘要並排攤開在眼前,一份屬於 01號陸野,另一份屬於 02號陳硯。
兩個完全沒有交集的普通人,生活軌跡、工作環境、人生遭遇截然不同。
陸野是被家庭重擔死死困住的年輕打工人,日復一日靠著透支自身換取家人生存的希望;
陳硯則是沉浸在喪親執念之中的學者,長久困在對逝去愛人的思念里。
本該毫無關聯的兩個人,他們的催眠回溯記錄里,卻反覆出現高度重合的意象。
銀白色朦朧的微光,破碎循環的記憶殘響,那些漂浮流轉、封存著悲歡的碎片殘影。
這些內容,並非普通夢境常見的符號,在常規心理諮詢的案例庫之中幾乎很難見到。
可現在,兩份卷宗里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現。
陳知愚的指尖順著列印文本一行行緩緩划過,眉頭不自覺微微收攏。
最開始,他尚且可以把零星的相似,歸為潛意識偶然的投射,純粹的巧合而置之不理。
可當多處獨有的奇異意象反覆重疊,「巧合」這個解釋,已經越來越站不住腳了。
他拿起鋼筆,卻遲遲沒有落下,心底的疑雲正在一點點滋生、蔓延。
咚咚~
門外傳來兩聲輕而短促的叩門聲,打斷了房間裡沉靜的思索。
「請進。」
房門向內緩緩推開,03號來訪者林小滿走了進來。
。。。。。。
她看著不過二十二三歲的年紀,一身簡單素淨的淺灰色外套,洗得有些發白。
身形單薄瘦削,肩膀習慣性向內收攏,整個人仿佛下意識想要把自己縮到最小,儘量不去驚擾周遭的一切。
走到沙發邊,她拘謹地坐下,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頭,纖細的指尖無意識不停地互相摩挲。
眼底籠罩著一層揮散不去的濃重疲憊,眼下方淡淡的青黑,昭示著長久睡眠上的煎熬。
還沒有開口講述自己的遭遇,諮詢室的空氣,仿佛都跟著蒙上一層沉甸甸的低落。
那種壓抑並非來自環境,而是從她的身上漫溢開來的。
陳知愚跟往常一樣,打開記錄本,展開例行的開頭工作,引導林小滿展開話題。。。。。
「陳老師,我也不知道該從哪裡說起。」林小滿的聲音很輕,音量壓得很低,仿佛稍微提高聲調,就會驚擾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大部分時候,我分不清楚心裡湧上來的難受,到底是屬於我自己的,還是從別人身上飄過來的。」
她微微垂著頭,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
「坐地鐵上下班的時候,工位上加班的時候,哪怕只是走在大街的人群裡面。」
「只要周圍人心裡藏著的煩躁、委屈、壓抑,甚至是絕望,好像不需要說話,就直接撲到我的身上。」
「明明我安安穩穩站在原地,什麼壞事都沒有落到我的頭上,胸口卻瞬間堵得喘不上氣。」
「夜裡躺在床上睡覺,腦子裡也塞滿一大堆不屬於我的情緒,翻來覆去睡不著。」
。。。。。。
「時間久了,我都快要分不清,真正的我,到底是什麼感受。」
她說得很慢,每一句話之間都帶著短暫的停頓,仿佛每一份感受,都要耗費巨大的力氣才能說出口。
「很長時間,我渾身難受,心悸、莫名的胸悶、毫無來由的低落,」
「醫院也去過,各項檢查全部做完,卻查不出任何器質性病變。」
「後來聽別人說,我也上網查了一下,可能是心理出問題了,所以就來您這裡了」。
林小滿的眼神真誠,又似乎藏著一些莫名其妙;
陳知愚認真傾聽,手中的筆在記錄本上緩緩移動,將她口述的種種軀體化症狀一一記下。
等她的傾訴告一段落,他放緩語調,用平穩柔和的聲音,一步步引導她進入催眠回溯狀態。。。。。
房間裡的座鐘依舊滴答、滴答的響著。
隨著引導語,林小滿的呼吸逐漸變得悠長、均勻,眼皮半垂,整個人沉浸進催眠帶來的鬆弛之中。原本緊繃的肩膀,也稍稍鬆弛下來,只是身體依舊會時不時細微地輕顫。朦朧的嗓音,從她的唇間緩緩流淌而出,開始講述那個反覆糾纏她的夢境。
「夢裡面,看不到一張張清晰完整的人臉。」
她的語調飄忽,帶著深深的惶惑,「只有鋪天蓋地的情緒,像漲潮之後漫上來的海水,應該說是滾滾的潮水,一層一層不停地朝我席捲過來。各種各樣的悲傷,求而不得的不甘,熬不完的痛苦,無數份混雜在一起的感受,全部壓向我。」
「我拼命想要守住屬於我自己的那一小塊地方,死死抓著『我』的邊界。可是那層邊界在一點點化開、變薄。外界的感受不斷往裡滲透,我逐漸分不清哪一部分情緒歸屬於我,哪一部分,是千千萬萬陌生人拋過來的。我好像正在一點一點融進那一大片混沌洶湧的情緒海洋裡面,我快要找不到我自己了。」
「可能我要被淹死了~」
說到後半段,她的聲音不受控制地發顫,胸膛劇烈起伏,哪怕身處催眠的夢境之中,巨大的恐慌依舊牢牢攫住她。細密的冷汗,悄悄爬上她的額頭、鼻尖、鼻翼周圍的臉頰,眼球快速地轉動著。。。。。
陳知愚低聲給出安撫指令,慢慢將她從催眠夢境當中帶回現實。
許久,林小滿才緩緩睜開雙眼,眼神還有片刻的茫然恍惚。從那場洶湧的情緒夢境脫離之後,她的臉色依舊蒼白虛弱。簡單做完催眠之後的訪談確認,交代好注意事項,她便起身告辭,輕輕合上諮詢室的房門,房間再一次歸於寂靜。
陳知愚把 03號林小滿的卷宗單獨建檔,裝訂整齊。
他將三份卷宗一併平鋪攤開在寬大的桌面上:01陸野,02陳硯,03林小滿。
一份又一份記錄擺在眼前,疑點再次升級。
已經不再僅僅是某些畫面、片段上的偶然重合。
陸野在虛境之中體會到的自我消散、力量不斷流失的失重感,陳硯反覆遭遇的執念記憶殘響,如今又在林小滿的催眠敘述里,同樣有類似的化作潮水一般湧來的外來情緒,自我邊界不斷消融。
現在是三個了~
三個完全互不相識的年輕人,現實人生毫無交集,催眠狀態下的體驗,卻在不斷地互相滲透、彼此交叉重疊。
普通的個體潛意識投射,很難解釋這樣大範圍的現象。
陳知愚的心底,不安的感覺越來越重。他拿起鋼筆,正準備把交叉比對得到的發現落實到紙面,桌上的工作手機忽然響了起來。
是陸野~
。。。。。。
「陳醫生,如果時間方便,我想現在過去複診一下」
「正好現在有時間,過來吧」
。。。。。。
當辦公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陸野走了進來。
他的狀態看上去比上一次來訪的時候還要糟糕,濃重的烏青盤踞在眼眶下方,面色灰撲撲的,整個人透著一股被重擔耗盡的憔悴。
落座之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率先說起催眠回溯裡面的離奇遭遇,只是一隻手緊緊攥著幾張列印出來的紙質報告,紙張的邊角,已經被手指捏得褶皺變形。
「我妹妹的複查報告出來了。」陸野的嗓音乾澀沙啞,仿佛很久沒有好好喝水,「情況不太理想。後續要維持的治療方案,開銷比之前預估的還要高出一大截。」
話音落下,他垂下眼皮,肩膀重重垮塌下來。
理智層面,這些日子一次次會談之中,陳知愚和他反覆梳理過代償模式帶來的傷害。陸野應該已經在心裡弄清楚了,不能夠把家庭所有的壓力全部包攬到自己身上,不能無止境透支自己的精神與身體,用消耗自我的方式,去填補現實的窟窿。道理他應該也能聽得懂,也能夠冷靜分析出過度犧牲帶來的毀滅性後果。
可冰冷殘酷的現實危機就擺在眼前,親人的病痛,上漲的治療費,生存的重壓撲面而來。深埋在性格深處那套舊有的生存模式,再一次強勢捲土重來。
心底本能的念頭死死纏繞住他:家裡的事,只能靠我扛。
他明明清楚,一味全盤承擔,只會走向螺旋倒退,並不會換來皆大歡喜的結局。
但現實苦難降臨的時刻,並不會給他一次頓悟痊癒的機會。
理智的認知,在撲面而來的生活困境面前,顯得格外單薄無力。
這次會面持續了相當長一段時間。
陳知愚這次試著幫他拆解眼前的困境,區分哪些責任屬於自己,哪些重擔本不該由他一人背負,梳理可以尋求的外部支持路徑。
可陸野的狀態始終沉在谷底,理智聽得進道理,情緒和本能卻徹底失控,精神錨點波動得異常劇烈,整個人處於極度緊繃、瀕臨潰散的狀態。
他太清楚陸野此刻的狀態------現實重壓擊穿了心理防線,對應的潛意識錨點必然會產生劇烈擾動。常規的言語疏導已經很難穩住他的心神,想要查清這次情緒倒退背後的虛實聯動隱患,唯一的辦法就是深入催眠回溯,觀測他當下的潛意識狀態。
陳知愚起身給他倒了一杯溫水,輕輕放在陸野面前,語氣平穩溫和,帶著專業的篤定:「你現在的精神波動很不穩定,現實壓力對你的錨點刺激很大。這次複診,我們臨時追加一輪深度催眠回溯,看看你潛意識裡、虛境層面,有沒有出現新的異常波動。」
陸野抬了抬疲憊的眼皮,沒有絲毫猶豫。他自己也能清晰感覺到,心底那套偏執的負重念頭死死鎖死,渾身躁動又虛弱,迫切想知道自己此刻在那片虛境裡,到底變成了什麼樣。
他輕輕點頭,配合著調整坐姿,靠在沙發上,緩緩閉上雙眼。
在陳知愚穩定的引導聲中,外界的聲響、現實的焦慮、治療費的壓力、妹妹病情的陰霾慢慢褪去。
意識不斷下沉、放空,順著鬆動的精神錨點,朝著那片熟悉的混沌空域墜落而去。
這一次的催眠潛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迅猛、都要直接。。。。。。
【卷宗批註|2022‑07‑22】
新增來訪者 03林小滿,主訴高敏感軀體化,可無差別承接周遭他人負面情緒,主觀難以區分情緒歸屬。催眠回溯記述夢境:被海量外來情緒潮水淹沒,自我邊界持續消融。無器質性檢查異常。
交叉比對 01、02、03三份卷宗,證實存在情緒跨個體滲透、夢境意象互相交叉重疊的現象。個案之間的關聯已經無法簡單用普通心理潛意識投射解釋。
01陸野複診,親人複查結果惡化,後續治療費用上漲。現實危機刺激之下,舊代償生存模式顯著復發;理智認知與本能行為出現撕裂,出現螺旋倒退。本次複診因精神錨點波動劇烈,臨時追加深度催眠回溯探查異常。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