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的時候，陸野伸手按掉了。
他沒有看時間。
天是灰的，窗外有鳥叫，他又睡了一會兒才坐起來。
被子的一角被他的腳壓住了，他扯了兩下才扯出來。洗手台的水龍頭擰開之後會有一小段涼水，然後才變熱，他快速打香皂先洗了手，用熱水洗了臉，然後看鏡子裡的自己。
鏡子裡的臉和以前差不多，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的變化。
他把毛巾抖了兩下讓它平整，掛回原來的位置。
出門前他路過廚房台面，順手把暖瓶的蓋子打開又蓋緊，像在確認裡面的水還是溫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去動那一下，只是手已經伸過去了。
出門，鎖門，下樓。地鐵進站前站在站台上等了兩分鐘。周圍的人都低著頭，沒有人看他。列車進站的時候，他的影子被拉長在軌道方向的金屬壁面上，他低頭看了一眼，又移開了。
似乎每天都沒有變化。
上班，改方案，回消息，面無表情地完成所有需要他完成的事。
中午在便利店買了一個飯糰。他站在貨架前，目光先落在標價上------確認它今天打折------才拿起來。結完帳，站在門口撕開包裝咬了一口。
他嚼了兩下才知道裡面夾的是金槍魚，但他沒有停下來想，只是大口嚼著，然後咽下去，把包裝紙疊成小方塊塞進外套口袋裡。
他以前疊是因為可以當垃圾袋用，現在他已經不記得自己為什麼還留著這個習慣了。
下午四點多的時候他接了一個電話，是同事打來問一個數據，還是那些問題，他回答這些已經輕車熟路了，給出答覆後把手機放回桌上。
放手機的時候他沒有看屏幕，只是把它擱在桌面上。他已經不再期待它會響了。
晚上下班，出地鐵站，走回家。
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掏出鑰匙。
門邊有一個掛鉤，他搬進來的時候釘的；
四年了，他每次回家都會把鑰匙掛上去，伸手就能碰到那個位置，不需要看。
斷連第一天他掛得和以前一樣穩。
鑰匙碰到掛鉤，發出一聲很細的金屬碰撞聲，他的手在掛鉤上停了一瞬才鬆開。
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廳里，什麼也沒收到。他端起暖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水，昨晚上燒的水，現在還是溫的，杯底碰到桌面的時候發出一聲鈍響，他在那聲鈍響里坐了一會兒，喝完了那杯水。
暖瓶外殼的漆面磕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鐵灰色，他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開始用它的，也不記得它最早是哪裡來的，拔開蓋子的時候那聲短促的『嘣』，他已經聽熟了。
過了大約一周，他的鑰匙第一次沒有掛穩。
那天下班回來，他伸手去夠掛鉤的時候手指偏離了平時的軌跡，碰到了掛鉤的邊緣，然後頓住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停，手指在邊緣停了一瞬，然後再次把鑰匙放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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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關上門，沒有回頭，直接走到了廚房。廚房檯面上那壺水已經不燙了，他「嘣」開蓋子看了一下，沒有倒，又擰了回去。
那晚他睡前喝了一杯水，杯子放在床頭柜上的時候，他注意到那本擱在角落的筆記本。
他打開封面，翻到上次寫過字的那一頁。
上面只有一行字：「通道斷了。但另一側有東西。我不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斷連初期他寫下的第一行。
他盯著它看了一會兒，沒有在下面添任何字。
合上本子，把它放回原來的位置。
關了燈，在黑暗裡躺下。
他翻了個身，又翻回來，手擱在枕頭上，掌心朝上，像在等什麼東西落進來------但什麼也沒有來。
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什麼也沒看。
第三周，他下班回來，鑰匙掛上了，很穩。
站在門邊發了會兒呆，然後走到廚房。
他打開冰箱拿菜的時候，只把門開到剛夠伸手進去的角度，沒讓門完全敞開。冰箱裡沒有飲料，沒有啤酒，只有白菜、菜花、雞蛋、豆腐這些相對容易保鮮的，當然還有豆腐乳、蘑菇醬之類打開胃口的食物，關鍵是買一次可以吃很久。
洗菜，切菜，炒菜，端上桌，坐下，開吃，一氣呵成。
飯和菜都吃光了，連湯都沒剩，沒有計算和沉重，每次都這樣剛剛好。
洗碗的時候，在洗碗巾上擠了一滴洗滌劑，先把碗碟擦一遍，這樣的方法一瓶洗滌劑能用大半年。
然後用水沖碗碟。
放最後一個盤子的時候，動作停了一下。
不是因為水聲停了，是因為水流過他手背的時候，他感覺到了一層和熱水不同的溫度。
它像是從另一側穿過來的，很薄，很穩，沒有消失。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他知道它還在。
他把水關掉，擦了手，沒有立刻走開。
站在原地，水槽里的水已經流幹了，他仍然站在那裡，像在等那層溫度自己走掉或者變得更清楚。
但它沒有走，也沒有變清楚。
他走進房間，翻開筆記本，在之前那行字下面寫了一行新的：「溫度還在。沒有變化。沒有消失。」他擱下筆，合上本子。
他注意到自己寫那行字的時候，右手沒有先攥一下再鬆開------他是在寫完、放下筆之後才慢慢鬆開手的。他把本子放回床頭櫃。
。。。。。。
臨睡前關燈，躺下。黑暗裡那層溫度沒有靠近，也沒有遠離。
他在它的餘存中合上了眼。
第五周的時候，他還是上班，吃飯，下班，睡覺，中間穿插著一些他不需要思考就能完成的事。
手機響過幾次，妹妹發來的消息，同事轉發的通知，他沒有覺得那些消息不重要，他只是在每次看到之後都會花一點時間重新確認自己應該怎麼回應，他還沒有找到標準答案。
有一條語音，他點開了，妹妹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哥，我又好了一些，別老轉錢，記得按時吃飯」。
他把語音聽完了，沒有回。
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桌上，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
他的心思一直被一件事牽著：「一直沒有信號」，他還不知道用什麼詞去說，也不知道該跟誰說。他甚至不確定這是不是一件值得被說的事。。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客廳里沒開燈。窗外有車燈滑過天花板，短暫地照亮了一角又暗下去。
他還是什麼也沒有收到------他早就不再主動去感知那層溫度了。但車燈暗下去的同一瞬間，他感覺到了它。
那層溫度沒有變強，沒有變弱，只是頻率偏移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另一端輕輕撥了一根線，然後鬆開了。
他坐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進房間，翻開筆記本。
在第二行下面又添了一行，這次寫得更慢：「它動了一下。很輕。像有東西在另一端調整了位置。只持續了一瞬。」他擱下筆，合上本子。
站起來的時候，右手抬到半空，在那個位置停了一下，然後放下了。以前他每次站起來都會去按那塊印記，確認它還在。
而這一次他沒有。
暖水瓶里的白開水還是滿的------他今天沒覺得渴，不知道為什麼。他看了它一眼，沒有去倒。
他走到窗邊，樓下的路燈亮著，光從窗簾縫隙里漏進來，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窄長的亮痕。他就站在那裡，只是站著。
那層溫度還在他感知的邊緣，不偏不倚，像一扇他沒有關上的門。
他不知道自己還要等多久，也不知道自己是在等什麼。
只是還開著那扇門，在它重新開始接收之前，維持著原有的距離和姿態。
也可能不是等。
只是一種「在」的感覺。
（第三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