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談錄音片段摘錄:陸野的複診記錄】
【錄音軌正文開始】
(背景有空調低頻嗡鳴,偶有座椅輕微吱呀聲,呼吸平穩,語速比平時更慢)
陳知愚:今天想從哪裡開始?
陸野(聲線很平,不是疲憊的平,是另一種------像水面沒有風):周日下午。我坐在窗台上。
陳知愚:為什麼坐在那裡?
陸野:我喜歡;窗台很窄,大約只有一本書寬。水泥的,刷了一層白漆,我坐在上面,後背靠著窗框的一側,膝蓋抵著另一側的玻璃,五月的陽光從玻璃外面照進來,隔著一層玻璃,熱度被濾掉了很多,亮但是不熱。我喜歡這個感覺。
(短暫靜默,背景空調嗡鳴持續)
陳知愚:那天休息?
陸野:嗯。不用加班。也沒有別的地方要去。
陳知愚:然後呢?
陸野:然後我看到了那隻麻雀。
陳知愚:麻雀?
陸野:隔壁樓的牆上有一排空調外機。有的在轉,有的沒有。有一隻麻雀落在其中一台的頂上,跳了兩下,飛走了。我看著它飛走。然後我發現我「看」的這個功能變了。
陳知愚:怎麼變了?
陸野:不是眼睛變了。是「看」這件事本身變了。我不再是在「用眼睛看」。我變成了那個看。
陳知愚:你能說得更具體一些嗎?
陸野:以前所有的感知都有一個「我」在那裡。溫度是我的皮膚感覺到的,顆粒是我的掌心接住的,聲音是從我的頭骨內部傳來的,廣場是我曾經在場然後被搬過去的。每一次,都有一個「陸野」在接收。有一個「我」在經歷。有一個人站在那裡,跟那些東西互動。
(停頓,呼吸極輕,有輕微吞咽聲)
陸野:但那個周日下午,那個人不在了。不是消失了。是從來沒有到場過。不是「他看見了一隻麻雀」,而是「看見發生了,而那裡恰好有一個人形的位置」。那個位置里有沒有人,不影響看見的發生。看見,但不需要一個「看的人」。
陳知愚:你當時覺得害怕嗎?
陸野:不害怕。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如果「我」不在了,按道理應該害怕。但害怕也需要一個「我」在那裡才能怕。沒有「我」,就沒有害怕。只有一種狀態。
陳知愚:什麼狀態?
陸野:觀測。純粹的觀測。沒有觀測者。沒有被觀測的對象。只有觀測本身在發生。
【批註:感知模態再次變化|此前為觸覺、視覺、聽覺、空間置換感。本次為「無我觀測」------沒有自我感的純粹觀測狀態。陸野主觀描述為「沒有人在看,只有看的動作在發生」】
陳知愚:那種狀態像什麼?
陸野(停頓約四秒):像一朵花在開。它不需要有人看它,才決定自己要不要開。它也不知道「有人看」是什麼。它就是在開。開本身在發生。香味在散。散香味這件事,不需要有人聞到。它只是在做它在做的事。
陳知愚:那段時間持續了多久?
陸野:不知道。時間在那個狀態里沒有意義。時間需要變化來標記自己------一秒和下一秒的區別在於某種東西變了。但在純粹的觀測中,什麼都沒有變。麻雀飛走了。空調外機轉了3圈。雲在天上移動了大約一指的距離。但這些變化沒有「被經歷」。它們只是發生了。像樹葉落在地上。沒有人聽見,落葉的聲音也發生了。
(靜默,呼吸平穩,背景空調嗡鳴持續,遠處有極輕的車流聲)
陳知愚: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意識到「我」不在了的?
陸野:意識到的時候,它已經結束了。我忽然「回來」了。那個「我」又在了。我又變成了那個坐在窗台上的人。然後我意識到剛才有一段時間,我不在那裡。
陳知愚:你「回來」之後,是什麼感覺?
陸野(沉默約五秒):空。但不是難過的空。是那種剛剛放下了一件很重的東西之後,手是空的感覺。不是丟了東西的空,是本來就沒有東西可以拿的那種空。
陳知愚:你帶著什麼回來了嗎?
陸野:一種平靜。不是「我感到平靜」。是平靜本身在那裡。像水退去之後留在沙灘上的貝殼。不是我撿到的。是水留下的。那種平靜的內容是------裡面沒有任何可以握住的東西,也沒有任何需要握住的東西。
陳知愚:你以前理解的平靜是什麼樣的?
陸野:我以為平靜是「沒有問題」。或者「問題被解決了」。或者「暫時不用面對問題」。我以為平靜是一種狀態,你可以擁有它,也可以失去它。像一把鑰匙。你握著它的時候門是開的,你放下它的時候門就關了。
(停頓約三秒,座椅輕微吱呀一聲)
陸野:但不是。平靜不是一把鑰匙。平靜是那扇門根本不存在。沒有門。沒有牆。沒有「裡面」和「外面」。只有------
(陸野的聲音在這裡停住了。他沒有繼續說下去。錄音里只有呼吸聲和空調嗡鳴)
陳知愚:只有什麼?
陸野:找不到詞。
陳知愚:沒關係。不用找。
靜默約十秒,背景有極輕的鐘表走針聲)
陸野:我看自己的手,掌心朝上,什麼都沒有,顆粒沒有出現,結晶也沒有。我以前覺得這種空掌心是一種缺失。現在看著它,覺得它很完整。空就是它的形狀。不需要被填滿。
陳知愚:你從那個狀態出來之後,有沒有想再回去?
陸野:有。但又覺得回去不回去都無所謂。那個狀態不是我能「進去」的。是它自己來的。它也會自己走。我能做的是------它來的時候,我不擋住它,它走的時候,我也不留。
陳知愚:你還想再收到那些感知嗎?
陸野(停頓約四秒):想。但不是因為我想知道更多。是因為它們來了,我就看著。它們不來,我也坐著。那個「看」本身------不管有沒有「我」在看------它是完整的。
陳知愚:你覺得那個狀態,是一個「好」的狀態嗎?
陸野:我不知道是否可以用「好」來形容。它不快樂、也不痛苦。它不安靜、也不吵鬧。它只是完整的。裡面什麼都不缺。連「我」都不缺。因為不需要。
(靜默,呼吸平穩,背景空調嗡鳴持續)
陳知愚:你從那個狀態出來之後,有沒有感覺到什麼變化?
陸野:有。一種很輕的變化。那個下午之前,我一直在找答案。包括那些碎片、那些感知、那些夢------我一直在想它們意味著什麼,我該怎麼辦,我是不是應該做點什麼。但那個下午之後,那個「找」的動作停了。
陳知愚:那個「找」的動作停了,但問題還在?
陸野:問題還在。但它們不催我了。以前它們像鬧鐘一樣,一直在響,我關不掉。現在它們還在,但我聽不見了。或者它們不響了。我也說不清楚。
(短暫靜默,有布料摩擦聲,像在調整坐姿)
陸野:還有一件事。
陳知愚:什麼?
陸野:我想起了那個灰色外套女人。她站在廣場邊緣,不動,人群繞開她。我開始覺得她的「不動」是一種表態,一種拒絕,一種選擇。但現在我不確定了。也許她的不動不是任何一種「選擇」。也許她只是站在那裡,像「花在開」一樣站在那裡。不是「她選擇不動」。是「不動發生了,而她恰好在那裡」。
【本段錄音封存:陸野於斷連期間首次經歷「無我觀測」狀態。沒有自我感的純粹觀測體驗,持續時間無法精確計量,期間時間感消失,觀測者缺席但觀測行為本身持續。退出後陸野並未感到恐懼或失落,而是感受到一種「裡面什麼都不缺」的完整感。該狀態與此前所有感知體驗的結構性區別在於:此前所有感知中「陸野」始終是感知主體,本次感知中主體消失,只剩觀測本身。此為本階段感知演化的高層級------「觀測」不再需要觀測者】
【卷宗批註】
無我觀測狀態記錄:陸野首次經歷沒有自我感的純粹觀測狀態。退出後主觀感受為「完整」,而非恐懼或困惑。此前所有感知體驗(溫度、顆粒、結晶、聲音、廣場)均以「陸野」為感知主體。本次感知中,主體消失,只剩觀測行為本身。
關鍵特徵:時間感消失,空間感保留;觀測對象仍在場,但觀測者缺席;退出後「找答案」的驅動力顯著減弱;主觀描述為「完整的」,無需抓住任何東西,無需迴避任何東西。
與衡的關聯:衡在2013年的記錄中從未描述過自己的感受。她只寫觀測到的現象------線、坐標、溫度、回應。那種記錄方式本身,就是六個人中最接近無我觀測的。她在十年前就經歷過類似的狀態。但衡當時的反應是困惑與迴避,陸野的反應是接納與平靜。同一個狀態,兩種不同的回應方式。
------陳知愚,2023年春
卷宗統一批註:未來是童年未愈的傷堆疊出的必然。
本章附加:無論有或者沒有人照鏡子,鏡子都在那裡照著。
(第四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