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愚合上03號卷宗的時候,窗外的天已經完全亮了。
他坐了整整一夜。腰酸,眼睛澀,腦子裡塞滿了坐標、顏色和卷宗頁碼。
他站起來,伸了一下懶腰,肩膀發出一聲輕響。在桌前站了兩秒,然後拿起外套,關掉檯燈,走出諮詢室。
一夜沒睡,就需要吃點東西補補。
下樓右轉,走二十米,有一家「天華小吃」。
早點,一般在凌晨五點開始,上午十點收攤。他在這家店吃了快十年。老闆認識他,不用問就給他端上一碗豆汁兒,兩個焦圈,一碟鹹菜,一個茶葉蛋。豆汁兒是灰綠色的,冒著熱氣,氣味沖鼻。很多人喝不慣,但他習慣了這個味道,每天喝都不覺得膩。焦圈泡在豆汁兒里,咬一口,脆的邊角軟了,中間還留著一點脆勁。鹹菜切得很細,淋了點香油。
他坐在靠牆的塑料凳上,慢慢吃。店裡沒什麼人,一個穿環衛服的在對面喝粥,一個老頭兒在看手機。沒有人說話。他喝了兩口豆汁兒,胃裡暖起來,人才慢慢從卷宗里爬出來。
但他內心琢磨著一件事,
手機放在桌面上,食指翻閱著通訊錄。
看了一眼時間,七點四十,有點早了。林小滿可能還沒醒吧。他把手機翻過去,繼續吃。
焦圈吃完的時候,他已經在腦子裡把回憶激活了。
林小滿,2021年9月第一次來,來了十一次,2022年3月結案。然後2022年8月,集體催眠實驗,她也來了。實驗結束後,他沒有再聯繫過她。
按需隨訪的意思是「如果她需要,她會來」。
但她沒有來。和衡一樣,和陳硯一樣,和蘇玄璣一樣。
他以為那就是結束。
但今天凌晨陸野的消息提醒他不是。那三種顏色------青、黃、紅------不只是陸野一個人的感知。它們出現在林小滿兩年前的記錄里,出現在那幅畫右下角的那行小字里。她兩年前就畫出來了。他當時沒關注並且把畫還給了她,讓她「帶回去」。
他放下勺子。
然後他拿起手機,翻到林小滿的號碼。撥出去。響了四聲。
「餵?」
聲音很輕。和兩年前一樣。像怕驚動什麼。
「是我。陳知愚。」
對面沉默了兩秒。
「有些事------」他說,「不太方便在電話里說。你最近方便見一面嗎?」
又沉默了幾秒。然後她說:「好。」
他正要掛電話,她忽然又說了一句:「我把那幅畫帶上。」
他愣了一下。
「好。」
「今天下午可以嗎?」
「可以。」
「我發你地址。」
他掛了電話。通話時長:五十二秒。
他站起來,把碗和碟子收好,放到櫃檯上,然後掃碼付款。
老闆正在後面擦灶台,回頭看了他一眼。「今兒個這麼早?」
「沒睡。」
「忙啥呢?」
「為人民服務!」陳知愚笑臉相迎。
老闆笑了笑,沒再問。陳知愚走出小店,外面的空氣涼絲絲的,帶著一點點深春早晨特有的潮氣。街上的行人開始多了,送孩子上學的、遛狗的、騎共享單車趕地鐵的。普通的一天。他站在店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走回樓上。
他沒有在諮詢室見林小滿。
他發了一個咖啡館的地址。不是附近的連鎖店,是兩條街外的一家小店,木質桌椅,沒有心理諮詢室的氛圍。他不想讓她走進這棟樓,不想讓她看到檔案櫃和那些卷宗。上次她來這裡的時候,坐在這把椅子上,袖子拉到指尖,說空氣里有光粒。
下午兩點五十,他到了咖啡館。提前十分鐘。選了靠窗的角落位置,面對門口。他要看著她走進來。
三點整。門開了。
林小滿推門進來。她比兩年前長了一點,頭髮剪短了,扎在腦後。但那件衣服------藍色的衛衣,洗得發白------還在。袖子拉到指尖,只露出纖細的手指。
和2021年9月第一次來訪時一模一樣。
她站在門口掃了一眼,看見了他。走過來,拉開椅子,坐下來。
沒有寒暄。沒有「陳醫生好」。就坐下了。
他看著她的手腕。藍色衛衣的袖口蓋住了半個手背。
「你把它帶來了。」他說。
她沒說話。從包里拿出一個捲起來的東西,放在桌上。沒有展開。
「我帶了一部分。」她說,「不是全部。」
他看著那個卷。深藍色的紙面從卷口露出來一點,上面有金色的點。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看著它。
「你上次說,光粒變少了。」他說。
「嗯。」
「現在呢?」
她停了一下。「有時候還有。
但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是浮在空氣里,現在是……像藏在什麼地方。
要找才能找到。」
「藏在哪裡?」
她搖頭。「說不清。不是物理上的地方。是……像它們知道有人在看了。」
他沒接話。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你今天找我,不只是為了那幅畫吧。」
他看著她。兩年前他給她結案的時候,寫的是「情緒狀態穩定,建議按需隨訪」。他以為她會慢慢好起來,以為那些光粒會慢慢消失,以為結案意味著結束。
現在他知道,那不是結束。
那是她一個人扛著的東西,他當時沒有接住。
「不只是為了畫。」他說。
「那還為了什麼?」
他沒有立刻回答。他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張折好的紙,展開,放在桌上。那是他凌晨抄下的五行對應表。
悲傷→水青→青魄·木。守護→土黃→黃坤·土。憤怒→淡紅→赤焰·火。
林小滿低頭看著那張紙。她的手指停在「水青」兩個字上。
停了很久。
「這是我寫的?」她問。
「是你說的。2022年3月。最後一次複診。」
她盯著那行字。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
「你當時說的三種顏色,」
陳知愚說,「前幾天,另一個人也感覺到了。我確定他不認識你,但他感覺到了三種顏色顆粒。青的、黃的、紅的。涼的、暖的、燙的。」
林小滿抬起頭。
「他是誰?」
「他是六個人里的最後一個。」
「什麼六個人?」
「加上你,一共六個人。」他說,「你在2021年第一次來訪的時候,不是唯一一個。在你之前,有兩個人。在你之後,還有三個。你們在不同的時間走進過同一個地方。你們互不相識。」
她低頭沉默了很久,只是看著手下的這張紙。
咖啡館裡的人來來往往。有人在講電話,有人在敲鍵盤。
她坐在角落,桌面上那張紙上面的手指,指尖微微發顫。
「所以那些光粒,」她輕聲說,「不是我一個人的幻覺。」
「不是。不是一個人。那些顏色是真實的。」
「那些顏色------」
「那是真實的。你畫下來了。你比所有人都早。」
她的眼眶紅了一下。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低頭看著那張紙,看著自己兩年前說過的話,被另一個人記下來,放在她面前。她伸手把那張紙拿起來,折好,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然後她把桌上那捲畫展開。
深藍色的背景,金色的小點散布其中。和兩年前他看過的那幅一樣。
但這一次,陳知愚的目光從畫面中央移到了右下角。那裡有一行極小的鉛筆字。上次他完全沒有注意到。字跡很輕,像是畫完之後隨手加上去的,不打算給任何人看。
「有些是暖的。有些是涼的。有些是燙的。」
他看著那行字。兩年前他看這幅畫的時候,只看到了光粒。他沒有看到右下角的字。他當時把畫還給了她,讓她帶回去。她帶回去了。而那行字一直留在那裡。
「我回去畫。」她說,「把最近看到的那些也畫下來。」
陳知愚看著她把畫重新卷好,放進包里。
他沒有阻止,她把那張五行對應表收進了口袋。
它們本來就屬於她。他只是替她保存了一段時間。現在她拿回去了。
「好。」他說。
她站起來,推門出去。
藍色衛衣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陳知愚坐在那裡,看著那扇門晃了兩下,慢慢停住。
(第五十二章·完)
【卷宗批註】
與03號林小滿線下見面記錄(2023年4月,結案後首次):
約見原因:陸野於凌晨發來消息,描述斷連靜默期感知到三種顏色顆粒(青/黃/紅,涼/暖/燙)。該描述與林小滿2022年卷宗中「悲傷→水青,守護→土黃,憤怒→淡紅」的記錄高度吻合。需當面確認顏色分化是否為持續現象,以及是否涉及更多未記錄信息。
見面結果:她在電話中主動提出帶畫。帶來了那幅畫。我兩年前看過它,但當時只注意了畫面主體,忽略了右下角一行極小的鉛筆字。那行字寫的是:「有些是暖的。有些是涼的。有些是燙的。」三種溫度,與陸野描述完全一致。她兩年前就畫出來了。我當時沒有看到,現在得到了確認。
關鍵轉折:我將凌晨抄下的五行對應表給她看了。她認出那是自己兩年前說過的話。她沉默了很久。然後她把那張紙收進了自己的口袋。她說「我回去畫」。
備註:她第一次知道有其他人和她有同樣的感知。她第一次知道那些光粒不是她的幻覺。她第一次拿回了屬於自己的東西。
待確認:她答應回去畫下最近看到的畫面。如果她能做到,我們可能第一次擁有來自「那個地方」的視覺記錄------不是描述,是畫面本身。
------陳知愚,2023年春
卷宗統一批註:未來是童年未愈的傷堆疊出的必然。
本章附加:她在電話里就說「我把畫帶上」。我就知道,這通電話很重要。她沒有在等誰。但她一直知道該帶什麼。
(第五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