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電話
陳知愚從咖啡館出來的時候，太陽還挺大的。
他站在門口，看著林小滿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後走回諮詢室，把今天下午的見面記錄整理了一遍。林小滿的原話、那行畫的角落小字、她說的「光粒變少了」。他把這些抄進03號卷宗的補充頁，合上。
肚子咕嚕咕嚕地叫了起來，他下樓，就在諮詢室旁邊那家小館子，牛肉麵，加了一份煮花生。
吃完出來的時候，天開始暗了。四月的傍晚來得慢，但一旦開始沉，就沉得很快。他站在麵館門口，路燈剛亮。
他拿出手機，翻到通訊錄。
陳硯。他撥出去。響了三聲。
「喂，陳醫生？」
陳硯接得很快。聲音比記憶里低了一點，像是剛睡醒，或者剛從一個很深的夢裡出來。也可能剛從工作室回來。
「是我。打擾了。」陳知愚說，「有個事想問你。你最近------有沒有夢到新的東西？不是以前那種。是新的畫面。」
對面沉默了幾秒。
「有。」
一個字。乾脆。
「什麼樣的？」
「一些畫面。」陳硯的聲音頓了一下，「很舊。一個房間。暗的。有一張桌子，桌上有紙。一隻手的影子在紙上寫字。窗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房間。看不清臉。」
陳知愚的手指收緊了。
「你什麼時候開始看到的？」
「大概……上個月。斷斷續續的。我以為是以前創傷記憶的閃回，但時間對不上。那些畫面太舊了。舊得不像是我的。像是……更早的東西。」
更早的東西。
陳知愚沒有解釋。他不能解釋。他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解釋的能力。
「好。謝謝你。」他說。
「陳醫生？」
「嗯。」
「那些畫面……是正常的嗎？」
「不是你的創傷。」他說，「但你先別跟別人說。包括你身邊的人。」
沉默。然後陳硯說：「好。」
「咱們再找專門的時間聊這個事，先這樣。」
掛了電話後，陳知愚站在街邊，拇指劃到下一個名字。
穆玄一。撥出去。響了五聲。
「餵？」
穆玄一的語氣很平。和任何時候一樣平。像一潭水，表面沒有任何波紋。
「是我。陳知愚。有個事------」
「我最近白天會看到一些東西。」穆玄一打斷了他。
陳知愚愣了一下，把另一半話咽了回去。
「很短。像閃回。」穆玄一繼續說，「一個房間。一張桌子。一隻手。一個站在窗前的人。就這幾個東西。每次出現不超過兩秒。我以為是我自己的幻覺，但……」
他沒有說完。
「但什麼？」
「但那個房間太具體了。桌子腿的紋路。窗框上的漆皮。那些細節不可能是幻覺自己編出來的。」
陳知愚閉了一下眼睛。
「你看到了幾次？」
「從上周開始。每天一到兩次。都是白天。清醒的時候。」
「好。後續聯繫。」
「好。」
掛了。
第三個。蘇玄璣。撥出去。響了六聲。
他以為不接了。第七聲的時候接了。
「餵。」
沒有寒暄。
「是我。陳知愚。你最近有沒有看到------」
「看到了。」她說。
三個字。像子彈一樣快。
「什麼時候？」
「有三次。上周兩次，今天也一次。看到一些影像。有一個房間、一張桌子、一隻手在寫字、窗邊還站著一個人。一開始我以為是幻覺。但很真實，所以我查了一下，不是幻覺。」
「你查了？」
「嗯。我做了記錄。」蘇玄璣說，「每次出現的時候我都在手機上記了時間和畫面。三次，元素完全一致。不是隨機的。」
「知道了。」
「好。」
再次掛了電話，陳知愚深吸了一口氣。
暮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街燈亮了。
他站在燈下，影子拉得很長。
三個人。同一個畫面。房間、桌子、手、窗前人。
他翻到最後一個名字。陸野。撥出去。響了很久。八聲。九聲。
他以為不接了。第十聲------
「陳醫生。」
陸野的聲音比凌晨那條消息里疲憊得多。像是又經歷了一輪什麼。
「你早晨發給我的消息里，」陳知愚說，「只寫了顏色。還有什麼其他的嗎？」
沉默。
「嗯，我沒寫那些畫面。」陸野說。
「什麼畫面？」
「一個房間裡有一張桌子、一隻手、一個站在窗前的人。我看到的就是這個。斷連之後，在脈動間隙里。不是顏色顆粒了，是畫面。靜止的、一幀一幀的。」
陳知愚站在暮色里。街燈把他的影子釘在地面上。
「當時你為什麼沒寫這些？」他問。
陸野沉默了很久。
「我怕你覺得我瘋了。」
風從街角吹過來。帶著深春傍晚的涼意。陳知愚攥著手機，站在燈下，聽著風聲從聽筒里穿過去。
「你不是瘋了。」他說。
「那些畫面……」
「和另外三個人看到的一樣。」
對面又沉默了。這一次沉默很長。長到陳知愚以為信號斷了。
然後陸野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所以不是我一個人的。」
「嗯，不是。」
「從來都不是。」
「你先別跟其他人說。等我消息。」
「好。」
陳知愚把手機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屏幕。通話時長：三分四十七秒。他按了掛斷。
站在街燈下面，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一排通話記錄。
四個名字。四通電話。同一個畫面。
他抬起頭。街對面的咖啡館已經亮了暖黃色的燈。林小滿早就走了。她帶走了那幅畫，帶走了那張五行對應表。她回去畫了。
他低頭看著手機。通訊錄中還有一個名字。
他沒有撥。不是現在。
他把手機揣進外套口袋，拉了拉領子，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那家咖啡館。暖黃色的燈光從玻璃窗里透出來，照在人行道上。
他轉過身，繼續走。
（第五十三章·完）
【卷宗批註】
電話回訪記錄（2023年4月，傍晚）：
撥打對象：02陳硯、04穆玄一、05蘇玄璣、06陸野。林小滿（03）已於今日下午面談，當時未提及畫面相關內容，需後續補充確認。
統一問題：「最近有沒有夢到過新的東西？不是以前那些，是最近才出現的。」
回應匯總：
陳硯：上個月起出現靜止畫面。一個房間。一張桌子。一隻手在寫字。窗邊站著一個人（背對）。每次持續幾秒。自述「太舊了，不像是我的」。
穆玄一：上周起出現閃回。白天，清醒時。同樣的三個元素。每次不到兩秒。自述「太具體了，不可能是幻覺」。
蘇玄璣：上周起出現，共三次。白天，走路時。同樣的三個元素。並且記錄了時間與細節，自述「不是隨機的」。
陸野：與顏色顆粒同時出現。凌晨。顏色消散後畫面出現。靜止的、一幀一幀的。自述「像別人的記憶」「怕被當成瘋子」。此前只匯報了顏色，未提畫面。
關鍵發現：四個人。同一個畫面。同一個時間區間內（約一個月前至今）各自獨立出現。三人未主動匯報，原因分別為「以為是自己問題」「怕被當瘋子」。如果他們都不說，我將永遠不會知道這個畫面在擴散。
待確認：林小滿是否也看到了這個畫面？需再次聯繫。編號00（衡）是否也有同類感知？暫不聯繫，其聯繫方式可能已失效。
------陳知愚，2023年春
卷宗統一批註：未來是童年未愈的傷堆疊出的必然。
本章附加：四個人說了同一個畫面。他說「我怕你覺得我瘋了」。他沒有瘋。他們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