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涮肉,老周先到的,占了一張靠里的桌子。
銅鍋已經端上來了,炭火燒得正旺,清湯在鍋里翻著細密的水泡。
陳知愚推門進來的時候,老周正在往麻醬里兌韭菜花。
「遲到了五分鐘。」老周看了一眼手機。
「路上堵。」
「你哪天不堵。」老周把菜單推過來,「先點肉。你最近瘦了。」
陳知愚沒接菜單。他在對面坐下來,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銅鍋的熱氣撲在臉上,是羊肉湯底的暖味,混著炭火微微發嗆的焦氣。
這家店開了十幾年,排風一般,牆上還留著去年某個酒客的塗鴉。
老周選的地方從來不講究環境,只講究肉新不新鮮。
一人一杯二鍋頭剛滿上,肉就端上來了。
三盤羊肉,一盤百葉,凍豆腐,白菜。還有一碟花生米。
老周下了半盤羊肉,涮了兩下撈出來,蘸滿麻醬,一口吞下去。然後他才放下筷子,看著陳知愚。
「你那個大課題,忙完了沒有?」
「快了。」
「你上次說你一個多月沒怎麼回家。現在呢?」
「回了。前兩天回去吃了頓飯。」
「你老婆怎麼說?」
「她說我瘦了。」
二人邊吃邊喝邊聊,輕鬆的氣氛讓人微醺。
老周夾起一片百葉,在鍋里涮了七下,撈出來。「你之前說那個加密文件,後來怎麼樣了?」
陳知愚看著銅鍋里的湯。翻滾的泡泡一個接一個地冒上來,又碎掉。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輕押一口酒。
「打開了。」
「怎麼打開的?」
「我把那個來訪者手寫的坐標放在了電腦旁邊。加密包就開了。」
老周放下筷子。「這不科學啊。你說那個來訪者------2013年來的那個?她後來消失了?」
「對,一個女的。」
「你聯繫過她嗎?」
陳知愚沒有立刻回答。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吹了吹,放下。
「沒有。她的號碼停用了。2017年之後就沒有再聯繫上。」
老周看著他。「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下周三我準備把另外五個人叫到一起,已經通知了,而且都同意了。」
「那她呢?」
陳知愚沒有回答。老周也沒追問。
他只是夾了一片羊肉,涮了兩下,撈出來。
然後他說了另一件事。
「你是把他們當來訪者,還是當證人?」
陳知愚愣了一下。
「如果是來訪者,」老周說,「你就要為他們負責。他們的情緒、他們的狀態、他們出了這個門之後會不會出問題------都是你的事。如果是證人,你就要保護他們。確保他們不會因為你知道的東西被卷進什麼麻煩里。這兩個身份不一樣。你先想清楚你是哪一種。」
他又夾了一片羊肉,涮了兩下,撈出來。
「你要是沒想清楚,那頓飯就別請。等你想清楚了再叫他們來。」
陳知愚看著銅鍋里的水汽升起來,模糊了對面老周的臉。他沒有回答老周的問題。他只是拿起筷子,也涮了一片羊肉。嚼了兩下,咽了。
「我再想想。」他說。
老周笑了。「那就想。肉別浪費。」
他們吃了一個多小時。結帳的時候老周搶著付了。陳知愚要掃碼,被老周擋了回去。「你下次請。」
沒有多餘的拉扯;老周穿上外套,推開門,外面的夜風灌進來,帶著深春的涼意。
「走了。」老周擺了擺手,往地鐵站的方向走。走出幾步,又回頭。「想清楚了跟我說一聲。」
陳知愚點了點頭。
老周走了。他站在火鍋店門口,沒有動。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路燈亮著。他拿出手機。
衡的號碼還在通訊錄里。那個「發送失敗」的號碼。他撥了出去。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撥。也許是因為老周的那句話------「那她呢?」也許是因為那個加密包。也許是因為他欠她一個電話。從2013年到現在,她留了那些坐標,留了那些記錄,留了那句「我不應該看見這些」。然後她走了。他沒有找過她。
現在他在找她。
響了一聲。兩聲。三聲。四聲。五聲。沒有人接。他掛斷。又撥了一次。還是沒有人接。第三次。響了很久。
就在他以為又不會接的時候------電話通了。
對面沒有人說話。但陳知愚聽到了呼吸聲。很輕、很穩。和2017年那次一樣。
「衡,我是陳知愚。」他說。
對面沉默了三秒。他能聽到她還在,呼吸聲沒有變。然後掛斷了。
陳知愚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的時候,屏幕已經暗了。她接了。她沒有說話。但她接了。
他站在深夜的街邊,把手機揣進口袋。然後轉身,往家的方向走。
周三。下午兩點五十。
陳知愚提前到了諮詢室。他把六把椅子擺成一個半圈。不是治療用的那種------那種是醫生坐一把,來訪者坐一把,中間隔著茶几。他把椅子擺成了圍坐的樣式。像朋友聚會、像圓桌會議、像某種他自己也叫不出名字的東西。
六本卷宗並排放在茶几上,按照編號順序。00到06。深灰、深棕、深褐、深藍、深青、深綠。它們排在一起的時候,像六扇並排的門。每一扇都通向同一個房間。
他把每本卷宗翻到扉頁。扉頁上寫著編號、姓名、首次來訪日期。
00------衡------2013年9月14日。
02------陳硯------2015年3月。
03------林小滿------2021年9月。
04------穆玄一------2022年8月8日。
05------蘇玄璣------2016年3月14日。
06------陸野------2022年7月14日。
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等著。
兩點五十一分。林小滿到了。藍色衛衣。袖子拉到指尖。她推門進來,看到椅子擺成的半圈,愣了一下。然後她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來。沒有說話。
兩點五十三分。陸野到了。他比上次見面瘦了一些。右手腕上那道淺灰色的印記在燈光下隱約可見。他走進來,看到林小滿,微微點了一下頭。林小滿也點了一下頭。
兩點五十五分。陳硯到了。他穿著工作服,像是直接從工作室過來的。進門時掃了一眼屋裡的布局,目光在六本卷宗上停了一秒,然後選了角落的位置坐下。
兩點五十七分。穆玄一到了。他推門進來,站了一秒,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然後安靜地走到剩下的那把椅子旁邊,坐下來。
三點整。蘇玄璣到了。她踩著點到的。推門進來,看到五個人已經坐好了,沒有驚訝。她選了穆玄一旁邊那個位置,坐下。背對著窗。
五個人。五把椅子。還空著一把。最靠近門的那把。
沒有人說話。空氣里有一種奇怪的重量。不是壓抑。不是緊張。是一種慎重。像他們都知道自己坐在一個不該存在的地方,做著一件不該做的事。但他們還是來了。
陳知愚看著他們。五個編號。五張面孔。他們互不相識,但他們的夢境在同一組坐標系上重疊。他們走進了同一個地方,看到了同樣的光粒、顏色、房間、廣場。他們以為自己是唯一的,但此刻他們坐在同一個房間裡,看著彼此。
他伸手,把六本卷宗推到茶几中央。每個人都能看到自己的編號。00。02。03。04。05。06。
林小滿低頭看著03號卷宗,手指碰了一下封皮。
陸野看著06號,沒有動。
陳硯的目光停在02號扉頁的日期上。
穆玄一沒有看卷宗,他看著窗外。
蘇玄璣看著05號,然後抬起頭,看向那把空著的椅子。
沉默持續了很久。
然後陳硯開口了。
「那個房間。」他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那個房間,我見過。」
(第五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