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房間。」他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
「那個房間,我見過。」
陳知愚在對面拿著筆,專注地聽著他說話。
陳硯的聲音比電話里更清楚。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看著桌面上那本02號卷宗。手指壓在封皮上,指節微微發白。
「不是夢。」他說,「或者說,是夢。但我遇到陳醫生之前就見過。在認識在場任何人之前就見過。我以為那是我自己創傷的回溯。現在我知道不只是。」
他停了一下。
像是要把那個畫面從很深的地方拽上來。
「那個房間裡有一張桌子。桌上有紙。一隻手的影子在紙上寫字。窗邊站著一個人。背對著房間。看不清臉。」
林小滿的手指碰在03號卷宗的封皮上。沒有動。
「我以前在夢裡反覆見到這個畫面。每次都是靜止的。像一張照片。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的記憶------小時候我父親的書房就是這個布局。但細節對不上。我父親的書房沒有那行字。」
「什麼字?」陸野問。
陳硯抬起頭。目光從卷宗上移開,落在桌面正中央。
「那個房間的牆上有一行字。很小。手寫的。我一直在夢裡看到它,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光線從窗戶那邊過來,字在背光的那面牆上。太暗了。我每次只能看到輪廓。」
他吸了一口氣。
「今天坐在這裡。看到這些卷宗排在一起的時候,我想起來了。」
他看著他們。
「上面寫的是:此路可走,但走不遠。」
房間裡安靜了。
不是之前那種沉默。之前是五個人坐在一個不該存在的地方的慎重。現在是另一種安靜。像那八個字落在空氣里之後,把什麼東西釘住了。
陸野的手動了一下。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放在桌面上。
「我讀過那句話。」他說。聲音很輕。
所有人都看向他。
「在刻字里,在脈動里,在我掌心的結晶里。我讀過它。但我不知道那是誰寫的。」
他看著陳硯。
「那隻手。」他說。「你看到的那隻手。在寫字的那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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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硯看著他。
「你看到的是手心還是手背?」
陳硯想了一下。「手背。食指和中指夾著筆,手背朝上。」
陸野看著自己的右手。然後他把手心朝向自己,食指和中指夾著筆,手背朝上。五根手指微微張開。
「我在窗外看到的是手心。」他說。「和你看到的角度不一樣。但應該是同一隻手。」
陳硯看著他的手。沒有追問。
穆玄一開口了。
「窗戶在什麼方向?」
陳硯想了一下。「左邊。從房間裡看,窗戶在左手邊。光從左邊來。」
穆玄一沉默了幾秒。「我的畫面里也是左邊有光。窗框漆皮剝落。木頭。深棕色。接近黑。」
「右上角。」陳硯說,「漆皮從右上角開始剝。露出裡面的灰。」
穆玄一點點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一下。
「桌子腿。」穆玄一說,「你看到過桌子腿嗎?」
「看到過。有紋路。但我沒看清是什麼圖案。」
「雲紋。」穆玄一說,「簡化了的雲紋。從桌腿底部往上卷。」
「不是雕刻。」陳硯說。
「是烙上去的。燒熱的鐵。」
兩個人隔著茶几對視。不需要更多確認了。
林小滿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放在茶几上,推到中間。
鉛筆素描。從門口往裡看的透視。左邊一扇窗,窗框右上角缺了一小塊。中間一張桌子,桌面上鋪著紙。桌子的右側,一隻手的影子投在紙上。遠處窗邊站著一個輪廓。
畫的下半部分沒有完成。地板和牆角的交接處還是空白線條。
「我畫過這個。」她說。聲音不大。「不是照著什麼畫的。就是腦子裡有這個畫面,我就畫了。畫完之後光粒變少了。所以我以為畫出來就沒事了。」
她停了一下。
「後來它又出現了。顏色。青的、黃的、紅的。陳醫生讓我帶畫過來。那幅水彩。角落上我寫了那行字,有些是暖的。有些是涼的。有些是燙的。」
她看著陸野。
「你感覺到的也是溫度。對吧?」
「青色涼。黃色暖。紅色燙。」陸野說。他翻過手掌。「我的結晶也是這三個顏色。從裡面長出來的。」
「窗框是燙的。」林小滿說。
「木頭燒過之後會燙。」穆玄一說。
沒有人說話。五種感知從五個不同的入口進入同一個房間。有人看到。有人摸到。有人畫出來。有人掌心裡長出來。現在它們拼在一起了。
蘇玄璣把手機點亮。翻到備忘錄。
「我記錄了三次。」她說。沒有寒暄。「第一次,4月7日,下午三點十二分。走路時。畫面持續約三秒。元素:房間、桌子、手、窗前人。備註:桌子腿有紋路。」
「第二次,4月9日,上午十一點零八分。辦公室。畫面持續約兩秒。元素同上。備註:窗框漆皮剝落,從右上角開始。」
「第三次,今天上午,九點四十一分。地鐵上。畫面持續約四秒。元素同上。備註:手影在紙上移動,像在寫字。牆上似乎有字但看不清。」
蘇玄璣把手機放在茶几上。
「三次。元素完全一致。但細節在增加。第一次只看到輪廓。第二次看到了窗框。第三次看到了手在動。像是畫面在慢慢變清晰。每次多給我一點。」
「不是幻覺。」穆玄一說。
「不是。幻覺不會三次都一致。也不會每次多給你一個細節。」
陳硯看著蘇玄璣手機屏幕上的文字。「牆上的字。你第三次看到的時候還是看不清?」
「看不清。但位置對了。背光牆面下半部分。很小。」
「和我的位置一樣。」
房間裡安靜下來。
五個人都不再說話了。
他們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陳知愚坐在他們中間,沒有開口。
他只是看著。
他看著那把空著的椅子。
00號卷宗在最左邊。封面上寫著「僅來數次,斷聯」。
衡來過那個房間嗎?
如果她來過,她是第一個。
2013年。在所有其他人之前。她留下了坐標。留下了記錄。留下了那句「我不應該看見這些」。
然後她走了。
陳知愚還在想這件事的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很輕。
從門外傳來的。
(第五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