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愚走到門口。
走廊里空無一人。燈亮著。地磚上什麼都沒有。他往兩頭看了一眼------東邊是電梯間，西邊是消防通道。都沒有人。
他低頭。門縫底下。
一張紙條。對摺的。邊緣整齊，像是裁下來的。
他彎腰撿起來。展開。
鉛筆寫的。字跡他認得。
「西城區德勝門內大街，槐柏胡同17號。四樓東邊。」
沒有署名。但那筆跡他看了十年了。2013年9月14日第一次出現在來訪者登記表上。後來出現在加密包的坐標頁上。
現在出現在諮詢室的門縫底下。
衡來過。
或者------衡來過這裡。
剛才，在門外，她聽到了裡面的聲音。
她沒有進來。她把紙條塞進來，走了。
陳知愚站在門口，捏著那張紙條。
走廊盡頭的窗戶灌進來一陣風，帶著深春傍晚的涼意。
他回頭看了一眼諮詢室裡面。
五個人還坐在那裡。
沒有人動。
他們看著他。
他把紙條折好，走回去。
他沒有坐下。
他站在茶几旁邊，從抽屜里拿出一沓A4紙和一盒馬克筆。
「你們說的每一個細節，」他說，「我要畫下來。」
他抽出了第一張紙。在最上方寫了「02」。然後開始畫。
陳硯的描述是房間視角。左側窗。背光牆面。中間桌子。桌上有紙。手影在紙的右側。窗邊站著一個人。他畫了一個方框代表房間。左邊畫一扇窗，窗框右上角描出一個缺口。正中畫一張桌子，長方形的。桌面上畫一條橫線代表紙。橫線的右側畫一隻手的輪廓。房間右上方畫一個豎線，代表那個站位。背光牆面下半部分，他畫了一條短線，標記出那行字的位置。
第二張紙，寫「03」。林小滿的描述是光粒分布。她畫過三版。第一版只有藍色。第二版加了金色。第三版背面是房間補全稿。他按她說的重新畫。深藍底，金色點。他畫了窗框的位置，畫了桌子的位置，畫了那些金色小點在紙面上的落點。有些點連成線，有些點孤立。他把它們一個一個點上去。然後畫了窗框右上角的缺口，和第一張紙上的缺口對齊。
第三張紙，寫「04」。穆玄一的描述是觸覺。他沒有畫面，只有摸到的東西。陳知愚畫了桌子，在桌腿底部畫了雲紋的標記。窗框的漆皮剝落處，他在窗框的右上角畫了一個缺口。溫度差異：桌子溫，紙張涼，窗框燙。他用不同的標記區分。然後他畫了窗的位置。左邊。
第四張紙，寫「05」。蘇玄璣的描述是三次記錄。三次畫面出現的時間不同，但元素一致。她記錄了站立的角度。窗前人背對的方向。陳知愚畫了一個簡圖。窗在左邊。人在窗邊。背對房間。重心偏移的方向------三次記錄中完全一致。他把那個方向畫成一條斜線，從站位延伸出去。
第五張紙，寫「06」。陸野的描述是結晶。六面體。青、黃、紅。掌心那塊印記。刻字信息。他在紙上畫了結晶的結構，標註了顏色對應的面。然後畫了刻字信息對應的位置------背光牆面下半部分。他把那條短線和前幾張紙上的位置對齊。
他畫完了。
五張紙。五組空間關係。
他把它們並排放在茶几上。
然後他拿起第一張，舉到檯燈前面。燈光透過紙張。
他把第二張疊上去。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五張紙疊在一起。對著檯燈。
燈光透過紙張。線條重疊。
窗框的缺口------第一張紙畫的缺口，和第三張紙上穆玄一摸到的漆皮剝落位置，完全重合。第二張紙上林小滿畫的窗框位置，也在同一個點。第四張紙上蘇玄璣的站位，正好落在第一張紙上陳硯標記的那個豎線上。第五張紙上陸野的結晶標記，和第一張紙上手影的位置吻合。
他看見了。
五個人從五個不同的入口進入同一個房間。有人從夢裡的視角看到了桌面。有人從窗外看到了手。有人摸到了桌腿的雲紋。有人站在窗邊，背對著房間。有人掌心裡長出了結晶，那結晶的每一個面，對應著房間裡每一個被感知過的角落。
他用五張紙畫出來的空間關係，全部指向同一個坐標。
陳知愚把紙從檯燈前拿下來，放回茶几上。他看著五個人。
「你們不是六個不同的人。」他說。
房間裡安靜。
「你們是同一幅畫面的六個部分。」
他停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裡拿出那張紙條。對摺的。邊緣整齊。
他把它放在茶几中央。在六本卷宗和五張紙之間。
「衡的筆跡。」他說。「一個地址。」
五個人低頭看著那張紙條。
西城區德勝門內大街，槐柏胡同17號。四樓東邊。
陳硯的目光停在那個地址上。他看了很久。
「我夢裡的那個房間。」他說。聲音很平。「就在四樓東邊。」
所有人都轉向他。
「你怎麼知道？」陸野問。
陳硯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茶几上那張寫著「02」的紙。看著上面自己列出的那些細節。
「我不知道。」他說。「但我去過。在夢裡。我站在那間屋子裡。左邊有窗。光從左邊來。桌上有紙。牆上有字。」
他抬起頭。
「槐柏胡同17號。四樓東邊。那就是那間房。」
陳知愚看著他。
「你之前說過你以為那是你父親的書房。」
「不是。」陳硯說。「我父親的書房在一樓。朝南。這間房在四樓。朝東。」
「你確定？」
「確定。」
沉默。
然後林小滿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
「那我們去找它嗎？」
沒有人回答。但空氣里有一種東西變了。從「交換碎片」變成了「下一步」。
陳知愚看著那張紙條。衡的筆跡。一個地址。十年前她坐在這間屋子裡說過的那些坐標，現在寫在一張裁得整整齊齊的紙上，對摺著，從門縫底下塞進來。
他知道她就在附近。
她也知道他們在拼圖。
她把地址給了他們。然後走了。
陳知愚把五張疊圖從檯燈前拿下來，疊好，夾進06號卷宗。他把六本卷宗按順序放回檔案櫃。00號放在最左邊。
他沒有拿起外套。
他坐回那把最靠近門的椅子。唯一空著的那把。
然後他看著五個人。
（第五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