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個人看著他。
沒有人說話。但空氣里那根繃著的線,鬆了一點。
林小滿的問題還懸在茶几上方,像一個沒有落地的硬幣。
去,還是不去。沒有人替她回答。
陳知愚看著那張紙條。
衡的筆跡。一個地址:西城區德勝門內大街,槐柏胡同17號,四樓東邊。
他腦子裡有一個聲音。
是老周的聲音。
「你是把他們當來訪者,還是當證人?」
那句話像一根針,扎在他剛才做出判斷的位置。五個人從五個不同的入口進入同一個房間。五張紙疊在一起,線條重合。
他們不是六個不同的人。他們是同一幅畫面的六個部分。
如果這是真的,那他就已經越界了。
諮詢師不該帶著來訪者去驗證一個夢。
不該把他們的症狀當成證據。
不該在一個深春的夜晚,坐在一間諮詢室里,對五個人說「我們一起去」。
但他看著他們。
陳硯的坐姿很直。他一直在等。
從陳知愚說出「你之前說過你以為那是你父親的書房」開始,他就一直在等一個確認。
陸野的手放在膝蓋上,那塊印記朝上。他沒有再問「你怎麼確定」。他在看陳知愚。
林小滿把手機收回了口袋,手指還按在屏幕的位置上。
穆玄一沒有動。蘇玄璣靠在窗邊,目光穿過窗簾的縫隙,看著外面的方向。
他們在等彼此。也在等他。
陳知愚站起來。
「走吧。」
他拿起外套。五個人幾乎同時起身。
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幾聲短促的響。
陳硯第一個走到門口。陸野跟在後面。林小滿路過茶几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張紙條。穆玄一最後起身,他把椅子輕輕推回桌邊。蘇玄璣已經把窗簾拉好了。
陳知愚走在最前面,經過電梯間的時候,他按了按鈕。
電梯門開了。裡面空著。六個人走進去。沒有人說話。
電梯下行,他們默默地看著樓層數字從七跳到六,五,四,三,二,一。
大堂的燈是聲控的。他們走出來的時候,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在身後又一盞一盞滅下去。前台沒有人。
旋轉門停著。陳知愚推了側門。門軸發出一聲很輕的響。
外面是深春的夜晚。
空氣里有槐樹的氣味。
不是胡同里那種老槐,是路邊種的,葉子還嫩。
陳知愚站在台階上,等五個人都出來了,才往東走。
德勝門內大街的方向。他知道路。不遠,二環里,後海西邊。從諮詢室走到那兒,大概不到二十分鐘。
五個人跟在他身後。陳硯走在第二個。然後是林小滿。穆玄一。蘇玄璣。陸野走在最後,手插在口袋裡,步子不快不慢。
他們第一次一起走在路上。
沒有人說話。
路邊的梧桐樹已經長滿了葉子。風從西邊來,葉子在頭頂沙沙響。燈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地上鋪成碎塊。陳知愚看著那些碎塊,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剛搬到這條街上的時候,也是春天。那時候他還沒有這間諮詢室。還沒有見過衡。
他走過兩條街。到第二個路口的時候,陳硯快走了一步,和他並肩。
「往左。」陳硯說。
陳知愚看了他一眼。然後往左拐。他沒有問為什麼。陳硯的方向感和夢裡的一致,這一點他已經驗證過了。
林小滿在後面小聲說了一句什麼。陳知愚沒聽清。然後陸野說了一句。也沒聽清。風太大了,從兩棟樓之間灌過來,把聲音吹散了。但沒有人提高聲音重複。
他們經過一家關了門的便利店。燈箱還亮著。經過一個公交站。站牌下沒有人。經過一棵很大的槐樹,樹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路燈把它的影子鋪在地上,像一張網。陳知愚看了一眼那棵樹。槐柏胡同。槐樹,柏樹。名字大概就是從這樣的樹來的。
再往前走了半條街,陳硯停下來。
「就是這兒。」
陳知愚抬起頭。
一棟老居民樓。六層。外牆貼著白色瓷磚,時間久了,變成了灰色。有幾塊掉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水泥。單元門是鐵的,漆成綠色,鏽了一些邊角。門旁邊有一個信報箱,排成兩列,有的鎖著,有的敞著。
「四樓東邊。」陳知愚說。
他們走進去,樓道里很暗。
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陳知愚「嗯」了一聲。
燈亮了。
樓梯是水泥的,磨得很光。扶手是鐵的,上面有鏽。他們往上走。
一層。二層。三層。
到四樓的時候,聲控燈並不太亮。
陳知愚站在走廊里,等眼睛適應了黑暗。
然後他看見——走廊盡頭,東邊,門縫底下有一道光。
很細的一條。暖色。像是裡面的燈亮著。
他走過去。五個人跟在後面。腳步聲在樓道里很響,但沒有人放輕。他站在門前。木門。沒有門牌。門把手上有灰。但門縫底下的光還在。
他伸手。門沒有鎖。他推了一下。
門開了。
門裡是一個不大的房間。二十平米左右。左邊有一扇窗。窗框是木頭的,漆皮剝落了一大片。右上角有一個缺口。月光從窗戶進來,照在房間中間的一張桌子上。
桌面上有一張紙。A4大小。對摺的。邊緣整齊。
窗戶旁邊的牆上,下半部分有一行字。鉛筆寫的。字跡很小。
陳知愚走進去。五個人跟著他。沒有人碰任何東西。
他站在牆邊,蹲下來。
那行字是六個坐標。六條線。他認出了那些坐標。
2013年。衡坐在這間諮詢室里的時候,說過這些坐標。
他說「這些是坐標」,她說「不,這是防線」。
他寫了批註。然後他把她的卷宗放進檔案櫃最底層的抽屜。
現在那些坐標在他眼前。牆上。鉛筆寫的。
他伸手。用拇指蹭了幾下。鉛筆的痕跡很容易擦。牆上只剩那六個坐標。六條線。
他站起來。轉身。
五個人站在房間中央。看著那張桌子。看著桌上的紙。看著牆上的字。
陳硯走到桌子旁邊。低頭看著那張對摺的紙。沒有碰。
「就是這個房間。」他說。
「嗯。」陳知愚說。
「我夢裡的那個房間。左邊有窗。光從左邊來。桌上有紙。牆上有字。」陳硯抬起頭。「一模一樣。」
林小滿走到窗邊。她看著窗框右上角的缺口。然後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是她畫的那三版光粒分布。第三版的背面,是房間補全稿。她把手機屏幕對著窗框,比了一下。
缺口的位置。和她的畫完全重合。
穆玄一走到桌腿旁邊。他蹲下去,手指在桌腿底部摸了一下。然後他抬頭。
「雲紋。」他說。「和我在諮詢室里摸到的一樣。」
蘇玄璣站在窗邊。她背對著房間。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
「角度。」她說。「和我的三次記錄一致。」
陸野站在最後面。他沒有往前走。他只是看著那張桌子。看著桌上的那張紙。然後他把右手翻過來,掌心朝上。那塊印記還在。六面體。青、黃、紅。
「紙上的字,」他說,「和結晶刻字的位置一樣。」
六個人。六個坐標。一個房間。
陳知愚走到桌子旁邊。他把那張對摺的紙拿起來。展開。
上面寫著一行字。鉛筆寫的。字跡和他剛才擦掉的那行批註一模一樣。
是他的筆跡。
上面寫著:「你來了。」
他站在桌子旁邊,看著那三個字。鉛筆寫的。很輕。像是寫的人怕被人看見,又怕看不見。
他回頭。五個人都在看他。
他把那張紙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空白。他把紙舉到檯燈前。燈光透過紙張。沒有暗記。沒有坐標。沒有線條。
就是三個字。他的筆跡。
「這是你寫的?」陸野問。
「不是。」陳知愚說。「但筆跡是我的。」
「什麼意思?」
「意思是我十年前可能寫過。但我記不清了。」
他把紙放回桌上。然後他看著五個人。
「衡來過這裡。她把這些坐標留在牆上。把我的批註留在旁邊。然後她離開了。她留下了地址。她讓我們來。」
他停了一下。
「她在等我們。」
房間裡很安靜。窗外有風。梧桐樹的葉子在更遠的地方沙沙響。
林小滿開口了。聲音很輕。
「我們來了。」
陳知愚看著她。然後又看了看陳硯、陸野、穆玄一、蘇玄璣。
「嗯。」
他拿起外套。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五個人還站在房間裡。他們看著牆上的坐標。看著桌上的紙。看著彼此。
他沒有催他們。他只是站在門口,等。
然後陳硯先動了。他走向門口。接著是林小滿。穆玄一。蘇玄璣。陸野最後一個,他路過桌子的時候,看了一眼那張紙。
六個人走出房間。陳知愚把門帶上。沒有鎖。
他們走下樓梯。聲控燈一盞一盞亮,又一盞一盞滅。走到樓外的時候,風還在吹。梧桐樹的葉子還在頭頂沙沙響。
陳知愚站在路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他知道一件事,五個人都在他身後。他們一起來的。他們也會一起走回去。
至于衡在哪裡,她什麼時候會出現,那張寫著「你來了」的紙是誰放在那裡的。這些問題,等明天再說。
他往東走。那是回諮詢室的方向。
(第五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