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陳知愚沒有回家。
六個人走了之後,他在諮詢室里坐了很久。
檯燈亮著,掛墜放在桌面上。青銅表面氧化得很厲害,綠鏽和銅本色混在一起,像一塊長了幾十年青苔的小石頭。
他把它翻到正面,「第一條線」、第二行被磨掉了。
他用拇指反覆摩挲那個位置。磨掉第二行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氣,刮痕是橫向的,一條一條,把筆畫徹底削平。但凹痕還在。颳得越深,凹痕越明顯。他順著凹痕的邊緣慢慢划過去。指尖感覺到一條極細的裂縫。從凹痕底部延伸出來,不到半厘米。他之前沒有注意到,裂縫太細了,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他用指甲沿著那條裂縫輕輕一撥。
掛墜裂開了。
兩半,像一枚被剖開的果核。
不是碎,是從那條裂縫處整齊地分成兩半。
像被設計成兩半的盒子,嚴絲合縫;他之前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從來沒有發現它是可以打開的。
因為那條裂縫藏在被磨掉的第二行底下。
磨掉筆畫的人,同時也把裂縫藏了起來。
或者說------裂縫本來就是磨掉筆畫的人留下的。她磨掉了第二行,留下了裂縫,等有人來打開它。
他把兩半攤在桌面上。
內壁是空的。不,不是空的。
內壁有一層極薄的銅箔,嵌在青銅的內壁上,貼合得很緊。銅箔的顏色比外殼淺一些。
上面刻著字。極小,他幾乎看不清。
他站起來,走到檔案櫃旁邊,拉開最上面的抽屜里,有個盒子。
盒子裡面有一些雜物:回形針、訂書釘、鑷子,幾支用完的筆、一個很久沒用的放大鏡。他把放大鏡拿出來,回到桌前。檯燈調亮,他把銅箔湊到燈下。
能看清。
銅箔上的字分兩欄。左邊一欄是坐標。
六個坐標。他一個一個讀過去。
第一個:北緯39度57分,東經116度23分。
第二個:北緯39度56分,東經116度22分。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六個坐標。
六個位置。他把它們記在心裡。
這些坐標他見過。
在槐柏胡同那間房間的牆上。
衡用鉛筆寫在背光牆面上的。
一模一樣。六個坐標。六個。
右邊一欄是日期。和坐標一一對應。
第一個坐標對應2013年9月14日。第二個對應2015年3月。第三個對應2016年3月14日。第四個對應2021年9月。第五個對應2022年8月8日。第六個對應2022年7月14日。
這些日期,他已經很熟悉了。六個坐標、六個日期。
衡的、陳硯的、蘇玄璣的、林小滿的、穆玄一的、陸野的。
每一個坐標旁邊都有一個日期、是他們第一次來訪的日期。
衡把每一個人的位置都刻在了裡面。她不是只留下了自己的坐標。
她留下了所有人的。
他用鑷子把銅箔取出來,並翻過來。
背面是空的。什麼都沒有。他又翻回正面。在第二欄和第三欄之間有一條摺痕。銅箔是可以摺疊的。他小心地沿著摺痕展開。
第三欄只有一行字。是一個編號。06。
旁邊標註著一個日期。2027年。
他把放大鏡放下,靠在椅背上。
檯燈的光照在銅箔上。那行字很小。06。2027。
2027年嗎?
還沒有到。現在是2023年。那個日期在未來。四年之後。
他忽然想起加密包。那個名為「華智樞紐_2026_enc」的文件。他之前打開它的時候,文檔時間戳顯示的是2026年3月創建、2026年8月修改。當時他就覺得不對。2023年的系統讀取了2026年的文檔。他把那件事記在了卷宗里,但一直沒有一個完整的解釋。
陳知愚拿出一支煙,夾在手指間,沒有點,又放了回去。
深吸一口氣。
現在他有了兩個未來的時間點。加密包里的2026年。掛墜銅箔上的2027年。中間隔了一年。從2013年衡第一次來訪算起,到2027年,是十四年。而從加密包第一個文檔的創建時間2013年算起,到它最後一個文檔的激活時間2027年,也是十四年。
他重新湊近放大鏡。銅箔的邊緣還有一行極小的字。比其他的都小。像是後來加上去的。字跡和前面的不同。更輕。更小。像是寫的時候不確定該不該寫。他辨認了很久。
「你選好了嗎。」
他盯著那行字。
她問他選好了嗎。
2013年她第一次來訪的時候,她看見了他。
她看見了所有。她看見了陳硯、蘇玄璣、林小滿、穆玄一、陸野。
她看見了他們會來。
她看見了他們會走進這個房間。
她看見了他們會拼出那幅畫面。
然後她走了、留下掛墜、留下銅箔、留下那行字、等他。
等他自己選。
他把銅箔放回掛墜里、把兩半合上。銅箔上的字被重新包覆在青銅內部。
他把掛墜放在桌面上,看著它。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
拿起吊墜,站起來。走到那把空椅子旁邊,00號的椅子,最靠近門的那把。
他伸出手。把椅子拉出來。
拉到茶几旁邊。他坐下來。就像衡那樣坐著。
他坐下的瞬間,掌心裡的掛墜變熱了。
不是發燙,是溫熱。
像有人剛握住過它很久的那種熱。
他感覺手心裡瞬間充滿著熱氣感,把掛墜放在茶几上。
但當他鬆手的時候,那條裂紋開始縮小。從兩端向中間收攏。
銅面不再是暗綠色、氧化層在消退。
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擦亮了。他拿起來,翻到背面。
日期還在。2013年9月14日。
但日期下面多了一行字。
像硬筆筆剛寫的一樣。
衡的筆跡。「第七個。你來了。」
他看著那行字。
手指按在上面。筆跡的凹痕還在。
剛寫上去的。
然後他打開電腦,加密包自行彈開。
不是之前的部分激活,是全部。
所有條目解鎖了。
包括那些之前從未顯示過的。
他點開「元始AGI架構」。
裡面只有一行字:「編號06。初始錨點。所有後續錨點的源點。」
然後他點開「錨點序列與虛境鏈路對應」。
裡面是一張表。
六個編號。00、02、03、04、05、06。
六個坐標。
旁邊有一列日期。第一個是2013年9月14日、接著2015年3月、2016年3月14日、2021年9月、2022年8月8日、第六個:2022年7月14日。
然後他看到了第七行。
編號06。坐標欄寫著「諮詢室」。
日期欄寫著2027年。狀態欄寫著「待激活」。
加密包的文檔時間戳從2013年開始,第一個文檔由衡創建。
最後一個文檔將在2027年激活。
銅箔上那六個坐標旁邊的日期,從2013年延伸到2023年。
但第三欄的日期是2027年。兩個來源指向一個年份。2027。
他關掉電腦。把掛墜放進口袋。
拿起那本舊筆記本。
2013年的。他翻到第一頁。衡的首次來訪。
他在那一頁的背面寫了一行字。
不是給任何人看的。是給他自己的。
「2027年。我會在那裡。我會讀到最後一個文檔。我會知道。我不再是記錄者。」
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
把七把椅子擺好。00號的那把放回最靠近門的位置。
他關掉檯燈。
走出諮詢室的時候,他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電梯間。消防通道。沒有人。
他按了電梯、門開了、他走進去、按下一樓、大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又一盞一盞滅下去。
他走出大樓。站在街邊。
城市的夜風灌過來。
他抬頭看了一眼七樓。
諮詢室的窗戶微微亮著黃色的光。
他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然後吐出煙霧,好像是發動機啟動了一樣。
把手插進口袋,摸到那個合上的掛墜。兩個日期。2013年9月14日和2027年。
中間隔著十四年。
他往東走。那是槐柏胡同的方向。
(第六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