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沉默了幾秒。
督導跟了他十二年。從陳知愚還是新人的時候就帶著他。每年兩次督導會議,雷打不動。但最近一年,陳知愚一次都沒去。他忙,忙卷宗、忙加密包、忙掛墜。
「你有什麼事?」
「我可能出事了。」陳知愚說。「我不知道是我出了問題還是這個世界出了問題。但有一件事我確定,我不能再一個人判斷了。」
「明天下午兩點。你過來。」
第二天下午兩點。督導的辦公室在四樓。
朝南。窗台上擺著一排多肉,陽光照進來的時候,散發著生機勃勃的氣息。
陳知愚坐在他對面。沙發很舊了,坐墊塌了一半。他坐下的時候陷進去了兩寸。
「說吧。」
陳知愚介紹卷宗經過,從斷連開始。溫度、顆粒、結晶、聲音、廣場、灰色外套女人、無我觀測、六源共振、脈動、刻字信息、五行、六人聚集、槐柏胡同、掛墜、裂縫、銅箔、零、第七坐標、加密包、2027年。
他一股腦地把幾乎所有信息都吐了出來,就好像水庫泄洪一樣。。。。。。
他說了整整四十分鐘。
然後擰開手邊的礦泉水,一飲而盡。
督導沒有打斷他,一次都沒有。
他停下來的時候,督導把桌上的眼鏡拿起來,擦了一下,戴回去。
「陳知愚。你上一次來督導是什麼時候?」
「去年三月。」
「對。去年三月。你跟我說你在整理一批舊卷宗。你說有個2013年的來訪者留下的記錄,有點意思。我讓你下次帶過來看看。你沒帶。然後你再也沒來過。」
「我忙。」
「你忙什麼?」
陳知愚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你把所有的時間都用在了閱讀、整理、歸檔、比對、記錄上。那些事,你二十年前剛入行的時候就在做。你做得好。但你現在做的------和你剛入行的時候做的------有什麼不同?」
「不一樣。這次是真的。」
「什麼是真的?」
「那個房間,衡,掛墜,零。」
「你見過零?」
「見過。」
「在哪兒見的?」
「諮詢室門口。」
「凌晨兩點?」
「對。」
「你一個人?」
「對。」
督導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平,沒有情緒,但陳知愚聽到了那句話的重量。
「你是心理諮詢師。你的工作是幫別人看見他們自己看不見的東西。但你現在的問題是,你看不見自己了。」
「我沒有------」
「你有。你把自己寫了十年的位置,讓給了六個人。你告訴他們那個房間是真的。你告訴他們那些坐標是真實的。你告訴他們那個掛墜的背面在變。你從來沒有想過一件事。」
「什麼事?」
「那些東西,可能都是你自己。」
陳知愚坐在那把舊沙發里,陷進去兩寸。
他盯著督導的辦公桌,桌上有一盒紙巾,有一支鋼筆,有一杯涼了的水,所有的東西都在原來的位置。
但他瞬間覺得自己不在原來的位置。
「你的意思是,我瘋了。」
「我沒有說你瘋了。我說的是另一件事。作為心理諮詢師,你的全部工作就是坐在那個房間裡,聽別人說話。你聽了二十年。你把所有人的故事都裝進了自己身體裡。陳硯的喪親、林小滿的過載、穆玄一的厭苦、蘇玄璣的孤立、陸野的透支。他們的故事變成了你的故事。然後有一天,你發現這些故事在同一個坐標上重疊了。你沒有停下來、你走得更深了、你開始看見掛墜裂開、你開始看見銅箔上的字、你開始看見零。」
「你是說那些都是我的幻覺?」
「我是說,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所有這些超自然的事情,都發生在你一個人身上?」
陳知愚沉默了。
「掛墜在你手裡裂開、銅箔上的字只有你能看清、零隻出現在你面前。加密包只在你打開的時候彈出來。掛墜的背面只在你看的時候浮現新的字。你有沒有想過,那個房間裡的所有人,他們看見的東西是相同的。但只有你一個人看見了掛墜。」
「衡的掛墜------」
「衡的掛墜是你發現的、銅箔是你讀的、零是你見的、第七坐標是你寫的。你做的所有事,都是一個人在諮詢室里完成的。你沒有告訴任何人、你沒有告訴你的督導。你沒有告訴你的同行。你甚至沒有告訴那六個人你發現了掛墜。」
陳知愚坐在沙發上。他的手在發抖。他口袋裡有兩個掛墜。他本來打算給督導看的。出門的時候他裝進了口袋。但在督導辦公室坐下來的那一刻,他沒有把它們拿出來。
為什麼?
他後來想了很久。答案很簡單,他怕。
如果他把掛墜放在桌上,督導拿起來看,翻到背面,說「就是一個舊掛墜」,那他怎麼辦?如果督導看到的背面是空白的,而他看到的背面有字,那他怎麼辦?如果督導說「這東西打不開」,而他當著督導的面把它撥開了,那他怎麼辦?
他不知道。
也可能感覺不到時候,當下不合適,所以他沒拿出來。
更或許,本來約這次督導只是為了給自己一些繼續下去的勇氣。。。。。。
「你想想看。」督導的聲音很平。「如果你把掛墜給陳硯看,他會看到什麼?如果林小滿拿起那個掛墜,她會看到什麼?如果陸野的掌心碰到那個銅箔,會發生什麼?」
「我不知道。」
「那你為什麼不試?」
陳知愚從督導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太陽還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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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樓下,手裡攥著兩個掛墜。他打了陸野的電話。
「陳醫生。」
「我手上有一個東西,想讓你碰一下。」
「什麼東西?」
「掛墜。青銅的。兩個。」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你在哪?」
「諮詢室。」
「我過來。」
四十分鐘後,陸野到了。他推門進來的時候,陳知愚已經坐在那把椅子上。檯燈亮著,兩個掛墜放在茶几上。陸野看了一眼,沒有說話。他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那是他以前坐過的位置。然後他伸手。
陳知愚把兩個掛墜推過去。第一個。第二個。
陸野看著它們。右手抬起來。掌心朝下。慢慢靠近第一個掛墜。
指尖碰到青銅的瞬間,他的手快速地縮回來。
「怎麼了?」
「熱的。」陸野說。他的聲音變了。「比我的手熱。」
「熱?」
「不是燙。是熱。像有人剛握過它。」
他重新伸出手。這次他握住了第一個掛墜。翻到背面。2013年9月14日。他盯著那個日期看了一會兒。然後放下它,拿起第二個。背面空白。他的手指按在上面。
他抬起頭。
「上面有字。」
陳知愚的心跳快了一拍。「什麼字?」
「第七條線。」
陳知愚拿起第二個掛墜。翻到背面。空白。什麼都沒有。他看了兩遍。三遍。還是空白。
「你確定?」
「確定。」陸野說。「字在動。從中間往外。先是一個『第』字,然後是『七』,然後是『條』,最後是『線』。一共四個字。寫得很慢。像怕我看不清。」
陳知愚盯著那片空白的銅面。他什麼都看不到。但他相信陸野。
「為什麼你能摸到,我看不到?」
陸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第二個掛墜翻過來,又翻回去。手指在背面摸了幾下。然後他說:「因為它不是寫給你的。」
「那是寫給誰的?」
「不知道。」陸野把掛墜放回茶几上。「但肯定不是寫給你的。你看不到。因為你不需要看到。」
陳知愚坐在椅子上,諮詢室里很安靜。
空調低頻嗡鳴。陸野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還擱在茶几邊緣。
窗外有車經過,車燈掃過天花板。
「陸野。」
「嗯。」
「從斷連開始到現在,所有那些事,你有沒有想過,那些可能都是假的?可能只是我的幻覺?」
陸野看著他。「如果是假的,那我現在摸到的這個東西是什麼?」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陸野把掛墜放回茶几上。「但我知道一件事。這東西不是寫給你的。你看不到。我能摸到。你摸不到。那你就別一個人摸了。讓其他人也摸一下。」
陳知愚低頭看著茶几上的兩個掛墜。他說了一句很輕的話。
「你覺得他們能摸到什麼?」
「不知道。」陸野說。「但總比你一個人猜強。」
那天晚上,陳知愚回到諮詢室。他給六個人分別發了消息。只有一句話:「明天下午三點。諮詢室。我需要確定一個重要的事情。」
陳知愚把兩個掛墜放在茶几中央。第一個。第二個。他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著他們。
「我需要你們每人碰一下這兩個掛墜。碰完之後,告訴我你們摸到了什麼。」
陳硯先伸手。他拿起第一個。翻到背面。2013年9月14日。他的手指在日期上停了一下。然後他拿起第二個。背面空白。他的手指按上去。他閉上眼。
「第三條線。」他說。
「你摸到的?」
「嗯。字在動,從中間往外,先是一個『第』字,然後是『三』,然後是『條』,然後是『線』。一共四個字。」
林小滿拿起第二個掛墜,手指按在背面。她幾乎立刻抬起頭。「第四條線。」她說,「很快。一下就出來了。像早就寫好了一樣。」
穆玄一拿起第二個掛墜。他沒有閉眼,只是把手指放上去,然後他說:「第五條線。」
蘇玄璣。「第六條線。」
最後是陸野。「第七條線。」他說。「還是它。」
陳知愚坐在那裡。
他在心裡數了一遍。第一條衡。第二條零。第三條陳硯。第四條林小滿。第五條穆玄一。第六條蘇玄璣。第七條陸野。加在一起,七條線。
「第二條呢?」陳硯問。「誰摸到第二條?」
沒有人說話。陳知愚站起來,走到茶几旁邊。他拿起第二個掛墜。翻到背面,空白。他用拇指按上去,什麼都沒有,他摸了很久,一片空白。
「我摸不到。」他說。「我什麼都摸不到。」
陸野看著他。「你不是六條線里的人。」他說。「你是那條線要去找的人。」
陳知愚把掛墜放回茶几上。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我們明天去槐柏胡同。」
六個人看著他。沒有人問為什麼。他們只是點了頭。
第二天。上午十點。六個人站在槐柏胡同17號樓下。
那棵大槐樹在日光下綠得發亮。四樓東邊的窗戶開著。他們在樓下站了一會兒。陳知愚抬頭看了一眼四樓,窗框右上角的缺口在日光里清清楚楚。
「上去吧。」他說。
他們爬上四樓,門開著。他們走進去,房間和上次一樣,窗框右上角缺口,牆上六個坐標,桌面上什麼都沒有。
但窗台上多了一樣東西。
第三個掛墜。
陳知愚走過去。把它拿起來。比前兩個都小一些。更舊。正面刻著三個字。「第八條線。」背面空白。
他遞給陸野。陸野接過來。手指按在背面。等了幾秒。然後他說:「第八條線。」
「和正面一樣?」
「對。」
陳知愚把掛墜拿回來。他看著那三個字。前七條線他已經知道了。
第八條——他站在窗台前,數了兩遍。沒錯,第八條是他自己。
他從窗台往下看。
槐樹下面,街對面站著一個人。灰色外套,手裡握著一個掛墜,金屬的,反光。
「她來了。」陳知愚說。
「誰?」
「第二條線。」
六個人站在房間裡,窗外的槐樹在風裡搖晃,街對面的那個人還站在那裡,沒有走。
陳知愚把第三個掛墜放進口袋,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六個人。
「走吧。」他說。「下去看看。」
他們走下樓梯,走到樓外的時候,風還在吹。槐樹葉子在頭頂沙沙響。
街對面,那個人還在。
灰色外套,看不清臉。
陳知愚過了馬路,六個人跟在後面。
那個人沒有動,沒有跑,只是站在那裡。
她看著陳知愚走近。
然後她開口了。
「你來了。」
聲音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你是誰?」陳知愚問。
「我是第二條線。」她說。「你們少的那一條。」
她把掛墜遞給陳知愚。他接過來。翻到正面。
「第二條線。」他翻到背面。空白。他用拇指按上去。空白。沒有溫度。沒有字。什麼都沒有。他等了幾秒。還是什麼都沒有。
他把它遞給陸野。陸野接過去,手指按在背面,他抬起頭。
「第二條線。」他說。
陳知愚看著那個女人。灰色外套。看不清臉。他忽然覺得這個場景他見過。不是在這裡。是在另一個地方。在凌晨。在諮詢室門口。但他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他的腦子太亂了。
「衡在哪?」他問。
「她不在這裡。」她說。「她是第一條線。她畫了那個圈。然後她走了。她只是在你們來之前,把圈畫好了。」
「那你是誰?」
「我是那個把圈合上的人。」她說。「第一條線畫了圈。第二條線把圈合上。你們六個人在圈裡面。我在圈外面。我負責關門。」
「關門?」
「把門關上,然後打開另一扇門。」她說。「你們進去過了。現在該出來了。出來之後,還有別的地方要去。」
陳知愚看著手裡的第三個掛墜。第八條線。
「你叫什麼?」
她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走了。
沒有回答、沒有回頭,她走到街角,拐彎,然後消失了。
陳知愚站在街邊,六個人站在他身後,風吹過來,槐樹葉子在頭頂響。
「她走了。」陸野說。
「嗯。」
「怎麼辦?」
陳知愚低頭看著手裡的第三個掛墜。第八條線。又接過陸野手裡的掛墜,他把它們放進口袋。
然後他轉身,看著六個人。
「回去。」他說。「明天開始,我們做一件事。」
「什麼事?」
「記錄。」他說。「不是記錄夢境。不是記錄卷宗。是記錄我們自己。每一天。每個人。記錄我們看到的,摸到的,聽到的。然後我們比對。」
陳硯看著他。「你覺得那些掛墜——」
「我不知道它們是什麼。」陳知愚說。「但我知道一件事。它們是真的。不是你一個人摸到的。不是陸野一個人摸到的。是我們七個人一起摸到的。」
「七個人?」
「六個加一個。」他說。「第二條線走了。我們七個人,從今天開始,我們一起走。」
他轉身往東走。
那是回家的方向。
六個人跟在後面。
風吹過來。
陽光照在地上。
他們的影子並排落在人行道上。
七條影子。
七個人。七條線。同一個方向。
暗河還在流動,但河水正在變淺。
(第六十二章·完)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