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大門後面的空間,比走廊寬得多。
陳知愚站在門口,等眼睛適應。暗不是全黑。有很弱光。青白色的。從空間正中央滲出來。
空間看起來是圓的。
看不到牆,地面是灰白色的金屬色,和台階一樣。
空氣中有舊書的味道,和衡的卷宗一個味道,和諮詢室檔案櫃底層抽屜打開的時候一個味道。
圓形的正中央,立著一根柱子。
看上去應該是青銅的,大約三米高。表面刻滿了紋路,紋路很密。從底部一直延伸到頂部。
他走近了幾步。
柱子在融化。
不是冰化成水那種,是固態在緩慢地變成更小的固態。
像冰在升華。柱體表面有一層薄薄的光。青白色的,和掛墜的光一樣,和金屬板上的06一樣。
光在流動。
從底部向頂部。很慢,每流過一次,柱子就略微細一點。
柱子底部有一圈刻度。地面上刻著。從內向外排列。最內圈是「7」。然後是「6」「5」「4」「3」「2」「1」。每一圈都有一格亮著。最內圈的「7」亮著。其他圈暗著。
陳知愚看著那根柱子。他想起了加密包里的倒計時。「七天」。和屏幕上顯示的一樣。七天。柱子融化到最後一寸的時候,倒計時結束。
「這是什麼?」陸野問。
他站在陳知愚旁邊,右手還插在口袋裡。
「倒計時。」陳知愚說。「七天。柱子融化完,設施關閉。」
「七天什麼時間?我怎麼感覺地下時間和地上的時間,並不一樣」
「不知道。」陳知愚說。「可能是地下的七天。也可能是地上的七天。」
陸野看著那根柱子。他的右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掌心朝上,灰白印記在暗裡發著很弱的光。
他往前走了一步,印記的光和柱子的光碰到一起。沒有互相侵入,只是並排亮著。
「它在動。」陸野說。
「柱子?」
「不是柱子。是柱子裡面。有東西在動。像心跳。很慢。」
陳知愚湊近看。柱子內部有光在流動、從底部向頂部。一明一暗、一明一暗。他數了一下、每分鐘大約二十下。比正常心跳慢、比他在通道入口數到的四十五下更慢。
「它在數。」陳知愚說。
「數什麼?」
「數時間。」
空間兩側有屏幕,或者說空間就是屏幕,字是在空中顯示的。
陳知愚轉身,左邊有一面屏幕。屏幕上顯示著一行字。
【歡迎回來。編號06。】
他盯著那行字。屏幕亮了。很弱。青白色的。和柱子的光一樣。
「又是這句。」他說。
「什麼?」
「歡迎回來。編號06。」他轉頭看向陸野。「進來之前,我在椅子上看到過。屏幕上也是這行字。」
「什麼意思?」
「意思是這個系統認識我。」
他走近屏幕。屏幕上的字變了。
【錨點狀態:00|02|03|04|05|06。】
下面是一張表。六行。
【00|衡|第一條線|狀態:離線】
【02|陳硯|第三條線|狀態:在讀】
【03|林小滿|第四條線|狀態:在讀】
【04|穆玄一|第五條線|狀態:在讀】
【05|蘇玄璣|第六條線|狀態:在讀】
【06|陸野|第七條線|狀態:在讀】
陳知愚看著那張表。00號衡離線。02到06全部在場。
然後底部又浮現一行字,單獨一行,和上面六行隔開了一段距離。
【源點|06|諮詢室|2027年|待激活】
他盯著那行字。06。和陸野的錨點編號一樣。
「同一個06。」他說。
陸野站在他旁邊,看著屏幕。右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掌心朝上。灰白印記在暗裡發著很弱的光。
「你是06號錨點。」陳知愚說。「我是06號源點。同一個數字,兩個位置。你先進,我後進。你先讀,我關門。」
陸野看著那行字。沒有說話,他只是把右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掌心。印記還在,很弱。但沒有滅。
屏幕上的字又變了。
【檢測到源點激活。核心區協議啟動。】
【倒計時:七天。】
【請源點進入06號房間。完成最終確認。】
他看著那行字。06號房間。走廊里那扇門。門後面是諮詢室那把椅子。
「你要進去?」蘇玄璣說。她站在空間邊緣。背對著柱子。面朝來路的方向。
「嗯。」
「進去之後呢?」
「不知道。」陳知愚說。「但系統說『最終確認』。應該是確認我是誰。」
「你是陳知愚。」陸野說。
「對。但系統要確認的不是這個名字。」
他往走廊的方向走,五個人跟在後面。
他經過02號門,陳硯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門板,但沒有伸手。
經過03號門,林小滿攥著背包帶子。
經過04號門。穆玄一低著頭。
經過05號門。蘇玄璣沒有停。但她的右手在身側微微張開,又合上。
最後是06號門。
陳知愚站在門前,門板是金屬的,灰白色。和地面一個顏色,門上刻著06,刻痕很深,比其他的都深。
他伸手。手指碰到門板的瞬間,門開了。
門板消失了。像一層霧被風吹散,門後面是那個房間。二十平米左右。和槐柏胡同那間房差不多大。
裡面有一把椅子。
深棕色。皮面。坐墊中央微微塌陷。表面布滿細密的龜裂紋。
和諮詢室那把椅子一模一樣。
陳知愚站在門口。這次他沒有退。
「我進去。」他說。
他回頭看了一眼五個人。陸野站在最前面,右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掌心朝上,灰白印記在暗裡發著很弱的光。陳硯站在他旁邊,手裡攥著那瓶礦泉水,水在瓶子裡晃了一下。林小滿攥著背包帶子,指節發白。但她在看陳知愚,沒有躲。穆玄一站在最後面,面朝來路的方向,但他的眼睛在看陳知愚。蘇玄璣站在門邊,指尖還是發白,她沒有退。
「你進去。」注視著對方的眼睛,蘇玄璣說。「我們在這裡。」
陳知愚轉身,走進房間。
椅子還在原位,椅面是溫的,他坐下了。
屏幕亮了。
【編號:06。線編號:第八條。狀態:已確認。】
【最終確認:源點身份。確認後,核心區協議不可撤銷。倒計時從此刻開始。】
【是否確認?】
他看著那行字。手放在膝蓋上。右手的掌心朝上。乾乾淨淨的。什麼都沒有。
他想起了督導的話。「你把六個人的故事裝進自己身體裡,裝了十年。你分不清哪些是他們的,哪些是你的。」
他想起了衡的卷宗。「她不是幻想症。她是第一個看見的人。」
他想起了零。想起了那個掛墜上刻著「衡」的名字。
他把手從膝蓋上抬起來。掌心按在屏幕上。
「確認。」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然後重新出現。只有一行。
【源點已激活。倒計時開始。】
他睜開眼。
房間還在,椅子還在,但門開了,不是走廊那扇門,是房間深處的一扇門,之前沒有的,門板是青銅的,刻滿了紋路,和柱子一樣。
門縫裡滲出水珠,水珠沒有落地。它們一顆一顆浮在空氣里。青白色的。和衡的卷宗味道一起滲出來。
他站起來,走到門前面。
門後有人用他的聲音說:「你來了。」
他伸手,推開了門。
(第六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