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盡頭那扇門,走近了才發現不是一扇。
是一條走廊,一眼看去很寬。遠處比入口通道寬得多。金屬地面向兩側延伸,看不到邊。
走廊兩側排列著門。陳知愚數了一遍。
一共六扇。
門上沒有把手,每扇門正中央刻著一個編號。
刻痕很淺。和金屬板上的06一樣。
【00】【02】【03】【04】【05】【06】
沒有01。沒有07。
陳知愚站在走廊入口,看著那些編號。內心就自動地知道了它們的對應關係。
他回頭看了一眼五個人。他們站在走廊入口,沒人往前走,看到門之後,開始將目光投向陳知愚。
「我先說一下。」陳知愚說。「這些門上的編號,根據我整理的卷宗編號規律。00是衡、02是陳硯、03是林小滿、04是穆玄一、05是蘇玄璣、06是我。」
這幾個人根據陳所說的,各自看向對應的門,並做了位置的調整。
陸野看了一圈,沒有找到寫著自己編號的門。
「沒有我?」陸野說。
「你的卷宗編號是06。紙質卷宗里是你。但電子檔案里,你被改成了01。01號位置被篡改占用了。所以06號卷宗位置空出來了。系統把它分配給了我。我是源點。」
「所以我的門在哪裡?」
陳知愚看著走廊盡頭那面牆。「你的線編號是第七條。卷宗編號是06。兩個數字錯位。你的門還沒有出現。它需要你先完成第七條線,才能歸檔。」
陸野沒有追問。他只是看著那排門。右手從口袋裡伸出來,掌心朝上,看了一眼。灰白印記在暗裡發著很弱的光。
「走吧。」陳知愚說。
六個人走進走廊。腳步聲在金屬地面上疊在一起。
陳知愚走在最前面。
經過00號門的時候,壁面結著霜。
霜從門縫裡滲出來,厚得像冬天窗戶上的冰花。白色的,不透明。霜面上有細密的紋路,從中心向外輻射。和掛墜上的紋理一樣。
他停下來。伸手碰了一下霜面,指尖觸到的瞬間,一股寒意從指尖傳上來。不是冰冷的寒意。是更深的東西,像是從門後面滲出來的。不是溫度,是那個記憶。
他收回手,指尖發白,凍傷一樣的白。
「別碰。」蘇玄璣說。
她已經上前一步走到00號門前。站在霜面正前方,距離門板大約一步遠。
她沒有碰,她只是站著。
「你感覺到了什麼?」陳知愚問。
「它在等。」蘇玄璣說,「門後面有東西在等,等有人走進去。」
「你怎麼知道?」
「因為它一直在滲。霜一直在滲,沒有人進去過。所以它一直在滲。」
陳知愚,看著那層霜。他忽然想起衡第一次來訪的日期。2013年9月14日。這層霜如果從那時候開始滲,已經滲了十年。
「十年。」他說。
蘇玄璣沒有回頭。「對,十年。」她重複了一遍。
陳知愚看著她。
她的背挺得很直,面朝00號門,目不轉睛。
人群從她身邊經過。沒有人碰她,默默得繞開。
蘇玄璣沒有動,只是站在門前。霜面映著她的臉。模糊的、看不清楚。
「你不冷?」穆玄一問。他站在走廊中段,回頭看她。
「你們怕冷。我不怕。」
她站了三秒。
然後轉身。跟上大家,沿著走廊往前走。沒有回頭。
陳知愚跟著往前走。經過02號門。陳硯停在門前。他的手抬起來,懸在門板前面。沒有落下去。
「我感覺到什麼了。」陳硯說。
「什麼?」
「紙。桌上有紙、手在寫字。窗邊站著一個人。」他停了一下。「就是那間房。槐柏胡同那間房。門後面就是那間房。」
「你要進去嗎?」
陳硯沉默了幾秒。「不。現在不。」
他放下手。繼續往前走。
03號門前。林小滿站在門板前面,她的手指攥著背包帶子,指節發白。她在抖,但她沒有退。
「我感覺到了顏色。」她說。「青的、黃的、紅的。從門縫裡滲出來。和陸野說的一樣。」
「你要進去嗎?」
「沒到時候。」
她繼續走。
04號門前。穆玄一停了。他沒有伸手,他只是看了一眼門上的編號。然後他低下頭,很短,像在確認什麼。然後他繼續走。
「什麼感覺?」陳知愚問。
「什麼都沒有。」穆玄一說。「門後面很安靜。太安靜了,像所有人都睡著了,我不想看。」
05號門前。蘇玄璣已經走過去了,她沒有停,但她經過的時候,腳步慢了一拍,陳知愚注意到了。
他沒有問。蘇玄璣也沒有說。
但她的右手在身側微微張開,又合上。
像在確認什麼還在。
最後是06號門。
陳知愚站在門前。門板是金屬的、灰白色、和地面一個顏色,門上刻著06。刻痕很深,比其他的都深。
像刻了很多次,像有人反覆描過。
他伸手,手指碰到門板的瞬間,門開了。
門板本身消失了,像一層霧被風吹散。
門後面是一個房間。
並不大,二十平米左右。和槐柏胡同那間房差不多大。
裡面有一把椅子。
深棕色,皮面。坐墊中央微微塌陷。表面布滿細密的龜裂紋。
和諮詢室那把椅子一模一樣。
陳知愚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是那把椅子。」陸野說。他站在陳知愚身後,看著房間裡面。「諮詢室那把。」
「嗯。」
「你要進去嗎?」
陳知愚看著那把椅子。他能感覺到椅面是溫的。隔著幾步遠。椅面在發著很弱的、青白色的光,像掛墜的光一樣。
「現在不。」他說。
他往後退了一步。06號門重新關上了。門板從霧中重新凝聚。06的刻痕在暗裡亮了一下。然後又暗了下來。
六個人站在走廊盡頭。六扇門在身後排列著。
陸野看著那排門。他忽然問了一句:「為什麼我的門沒有出現?」
陳知愚沒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走廊盡頭。那裡還有一面牆,牆上有一行字。
刻得很淺。他走過去,湊近看。
【第七條線。未歸檔。】
陸野站在他旁邊。
看著那行字。
「未歸檔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你的門還沒有出現。」陳知愚說。「但你的線已經在檔案里了。」
陸野看著那行字。右手無意識地翻過來,掌心朝上。灰白印記在暗裡發著很弱的光。和牆上的字一樣弱。
「走吧。」陳知愚說。「前面還有路。」
他沿著走廊繼續往前走。其他人跟在後面。蘇玄璣走在最後面。她的腳步比剛才慢了一點。指尖還是發白,但她沒有停。
走廊盡頭有一扇更大的門,和六扇門不一樣。
沒有編號、沒有刻痕,門板是黑色的,很平、很冷。
陳知愚伸手碰了一下。涼的、和椅背一樣涼。
他推了一下。
門開了。
門後面是一個更大的空間。
很暗,看不到邊。空氣中有和衡的卷宗一樣的舊書味道。
陳知愚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五個人。
「就是這裡了。」
(第六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