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釣線懸垂了整整一夜。
沒有人敢靠近它，也沒有人能靠近它——它停在大氣層之外，安靜得像它根本不存在，卻讓整顆赤荒星都籠罩在一種致命的窒息里。聯邦基站的通訊全部中斷，發向星域深處的所有訊號都石沉大海，在那一刻，赤荒星仿佛從聯邦的星圖上被抹去了。
林辰一夜未眠。
他站在基站觀測台前，看著屏幕上那道穩定的、不屬於任何已知實體的能量形態，在部下面前第一次露出了動搖。修了一輩子序流，信了一輩子秩序，他此刻卻連「它是什麼」都答不上來。
通訊器里只有噪音。
「執序員……聯邦……聯邦沒有回應。」副手的聲音在發抖。
林辰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那道垂線，忽然一個猜想蹦了出來：聯邦不是沒有回應，是聯邦根本不知道。或者說——聯邦，也不過是這茫茫星河中一個更大一點的餌盆罷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他自己先嚇了一跳。
「餌盆」，是他在執序員學院第一課就被反覆糾正的「妄語」。他怎麼會想到這個詞？
他壓下心頭的異樣，重新把目光釘回屏幕。他是執序員，是秩序的守門人。他沒有資格，也沒有立場，去懷疑秩序本身。
倒計時第四十八個恆星時，垂線動了。
它沒有墜落，而是像一根真正的釣線那樣，輕輕「抖」了一下。隨著那一下抖動，一道肉眼可見的漣漪，從垂線末端蔓延開來，穿透大氣層，覆蓋整顆赤荒星。
漣漪過處，一切都靜了下來。
礦場的轟鳴停了，牆上的掛鐘停了，連空氣里的塵埃，都凝在半空。
然後，一個聲音緩緩響起來。不是機械聲，不是任何語言，而是一道直接灌入識海的、冰冷的意識指令——它越過所有人，精準地鎖定了祁野：
【餌盆已成熟。回收開始。無關雜質，盡數清除。】
天地之間，靜默了一瞬。
下一瞬，祁野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看見，那些懸浮的塵埃、停滯的機械、以及礦區里無數還在熟睡或驚立的人身上，都泛起了一層極淡的、灰白色的光。
那是標記。是「可清除」的標記。
垂釣者要收線了。而在收線之前，它要先清空餌盆——把除了獵物以外的所有「雜質」，包括這顆星球上幾十萬條性命，一併抹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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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手——！」
祁野的聲音第一次變得嘶啞。他抬手，淵脈暗能傾瀉而出，偽序解構如潮水般湧向那道漣漪，試圖撕碎那些灰白色的標記。
規則碰撞的瞬間，他感到一股從未有過的、碾碎一切的力量壓了下來。
——不夠。他的偽序解構，根本撕不開垂釣者的規則。完全不是一個等級的力量，差得太遠。
灰白色的光，在礦場上蔓延得更快了。
林辰站在觀測台前，看著那道灰光爬過礦場、爬過棚戶、爬過一張張他還叫得上名字的臉。
老礦工陳老頭，去年他批過他的傷殘補助；西區那個愛偷礦渣的小子，他罰過三次，也護過三次；還有那個總是躲在人群最後面的瘦女孩，她叫蘇禾——他記得她，因為她是這裡為數不多會主動幫老弱幼小的年輕人。
也爬上了他自己的手背。
林辰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片緩緩蔓延的灰白色，忽然覺得，這三年他在赤荒星守著的這一切——他罰過的人、護過的人、以為自己在維護秩序的日日夜夜——在這一刻，變得無比荒謬。
他是執序員，是聯邦親授的秩序守門人，修了二十多年正統序流的赤荒星執法者。可在那個「回收者」眼裡，他和礦場上最老的礦工，和那個偷礦渣的小子，和那個瘦弱的女孩，沒有任何區別。
都是雜質。
都是要被清除的。
「執序員！你的手——」副手的驚呼被他自己的聲音咽了回去。因為他也看見了自己手背上的灰光。
觀測台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自己手背上的光，看著那道漣漪像潮水一樣漫過整顆赤荒星，沒有人說話。
林辰緩緩抬起手，把那道灰光舉到眼前，看了很久。
二十三年。
他做了二十三年的執序員。他清楚的記得二十三年前自己是怎麼從開始一步步爬上這個位置的：一個邊陲小星的貧民窟，僥倖通過基因普查拿到了一枚最低配的適配編碼，開始了掙脫凡人命運枷鎖的修練之路。學院裡所有人都笑他，說邊陲星的雜血能當上執序員，是走了天大的狗運。
他信了。他信天道酬勤，信秩序會獎賞每一個忠於秩序的人。
他拼命修練序流，拼命執行命令，拼命讓自己「配得上」這枚編碼。他處置過鬧事的流民，處決過對抗聯邦秩序的「異類」——每一次，他都在心裡堅定地對告自己說：這是秩序，這是為了更多人好。
他從來沒有回頭看過。
此刻，那道灰光爬上他的手背的那一刻，他才第一次「看見」：原來在秩序之外的「秩序」里，二十三年始終忠誠、勤奮、克己的他，和被丟棄的垃圾一樣，沒有任何分別。
他忽然想笑，卻完全笑不出來。
——原來這一輩子，到頭來，我也只是飼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