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垣的調研艦，在第七星域邊緣的一片昏暗裡，緩緩懸停。
檔案里那串坐標，指向一顆比赤荒星更不起眼的星球——編號 X-773，聯邦星圖上的標註與赤荒星如出一轍：無規整序流，無文明培育價值，宜居等級零，可永久遺棄。若非那截泛黃的數據殘片，白垣這輩子都不會知道，銀河系裡還躺著這樣一顆星。出發前，副官曾勸他：「調查官，為了一顆垃圾星得罪安全中樞，不值得。」
白垣只回了一句：「垃圾星上，也有人活著。」
舷窗外，X-773安靜地懸在虛空里。白垣盯著它，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它太「完整」了。
赤荒星是整顆消失，連塵埃都不剩。而 X-773還在那裡——表面甚至能看到鏽跡斑斑的礦業區、廢棄的基站、成片塌陷的棚戶。一切都在，像一顆被抽乾了血、卻還保留著軀殼的星球。它沒有被「抹除」，它只是……空了。
「掃描地表生命信號。」白垣下令。
副官的聲音很快沉了下去：「沒有。整顆星球，沒有任何生命信號。礦業區有流民定居的痕跡，但……一個人都沒有了。就像他們在一瞬間全都被清空了。」
白垣的指尖，划過全息屏上那片死寂的礦業區。沒有爆炸，沒有搏鬥，沒有撤離的痕跡——幾千座棚屋的門都虛掩著，蒙著一層積了不知多少年的星塵；鍋里的殘湯早已乾涸，凝成褐黑的殼，碗筷還擺在原位；廣場上散落著沒來得及收的礦石推車，鏽得幾乎看不出本色。一切都停在被「取走」那一刻的模樣，卻又像那樣，在死寂里凝固了很久、很久——所有人都像被什麼東西，在同一刻被輕輕「取走」了。
「不是坍縮。」白垣低聲說，聲音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震撼，「他們不是死了。他們是被……抹除了。」
副官猛地抬頭：「調查官？」
「赤荒星整顆被抹掉了，X-773是只收人、留殼。」白垣的目光，落在全息屏邊緣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坐標點上，「這兩次收割的手法雖不一樣，可留下的能量殘留是同一類東西。」
他蹲下身，又一次拂過那片近乎不可見的光塵。和赤荒星一樣，暖得詭異，不屬於任何已知能量，卻帶著一種被「咀嚼」過的餘溫，讓人脊背發涼。他把那縷光塵，封進一枚隨身的採樣匣里——這恐怕，是他這次調查里，唯一能帶回去的證據。
「到底是什麼……在吃掉這些星球？」副官的聲音有些發緊。
白垣沒有回答。他忽然想起檔案里那個「餌」字，想起赤荒星消失當晚那次無法歸類的能量峰值。一個他不願深想的念頭，正從心底緩緩浮上來——
如果這些星球，從來不是被「摧毀」的，而是被「投餵」的呢？那 X-773上那幾十萬人，又算是什麼？是投餵的飼料，還是……誘餌？
就在這時，調研艦的通訊陣列，忽然接進一道絕密頻段的訊號。屏幕亮起，一張面無表情的臉出現在光屏上。
「白垣調查官。」那人開口，聲音沒有一絲溫度，「聯邦安全中樞命令：X-773的調查，立即終止。這顆星的調查將由「自然星域異常專案組」接管。請立即撤回。」
白垣沒有立刻回答。他望著光屏里那張臉，又看了看窗外那顆被抽空生命的星球，這才輕聲問：「專案組知道……它不是第一次嗎？」
光屏沉默了一瞬，繼續說：「調查官，有些問題，不是你該問的。」
「那我該問什麼？」白垣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冷意，「一顆星球上幾十萬的生命，一夜之間被「取走」，請你們告訴我，這是自然異常？」
「白垣調查官。」那人的聲音壓得更低，隔著屏幕都能感覺到他眼底的警告，「你現在是在和聯邦的安全中樞對話。有些東西，你可以看見，但不必明白。有些事情執著真相反而是給聯邦添亂。」
通訊切斷。
白垣站在舷窗前，看著 X-773緩緩消失在星塵里。他忽然明白，自己今天觸到的，遠不止一顆消失的星球——他觸到的，可能是一張聯邦精心維護了無數年的、用來遮掩真相的網。而他那句「它不是第一次」，恐怕正是這張網最不想被提及的事情。
「繼續查。」他對副官說，「繞過專案組。」
副官猶豫了一下：「那……我們從哪查起？」
白垣調出赤荒星消失當晚，聯邦監測網留下的一段原始記錄，指尖掠過一片片灰白的噪點。那夜的影像，幾乎全被那道無法歸類的能量峰值抹成了空白——可記錄深處，竟還留著一小段幾乎被淹沒的異常。那不是湮滅的「收」，而是一道逆著湮滅方向、搶在赤荒星消失之前衝出去的脫離軌跡。能量微弱，轉瞬即逝，卻和吞沒整顆星球的能量，根本不是一路東西。
副官湊近，聲音有些發緊：「這是什麼？」
白垣盯著那段軌跡延伸向的星海深處，沉默良久：「赤荒星消失之前，好像有人從那裡逃了出來。」
「逃了出來？」副官怔住，「可赤荒星不是整顆都……」
「所以才要查。」白垣的目光，落在採樣匣里那縷安靜的光塵上，「一顆被抹平的星球，怎麼會有人逃得出來？除非——有東西，比這個未知的力量更快一步。」
同一刻，銀河系另一端的遺骸帶深處，祁野猛地睜開眼，掌心那縷溫白的光微微發燙。他望向某個遠方，忽然沒有緣由地感到一陣被人「注視」的寒意。
身側，聞淵的聲音低低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有人在朝這邊來了。不是清道夫，是比它更麻煩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