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騰了整整一上午,來回六樓跑了無數趟,汗水浸透整件短袖,手臂酸脹得幾乎抬不起來,終究還是憑著一股韌勁,把五車囤積的物資全部搬回了家中。
我很清楚自己的局限,我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沒有小說主角那般深謀遠慮、運籌帷幄的心智與能力,更沒有充足的財力與資源。
那些末世文里提前數月規劃、囤積海量物資、改裝房屋、搭建備用電源、儲備淨水設備、打造私人避難所的操作,對我而言太過不現實。
局勢尚且模糊不清,外網全網同步緊急封鎖的消息壓在心底,未知的危機懸在頭頂,我能做的也僅有這些了。
光是今早這一波緊急囤貨,就已經掏空了我攢了許久的全部積蓄。
身上僅剩的一點零花,也大多換成了藏在踢腳線暗格里的香菸;在這種人心惶惶、日夜焦慮的時刻,尼古丁是我唯一的情緒出口,是支撐我熬過壓抑、失眠、恐慌的精神寄託,沒有它,我根本扛不住這接踵而至的緊繃與不安。
推開家門的那一刻,屋內安靜得過分。
玄關沒有擺放母親的拖鞋,客廳茶几乾乾淨淨,連她日常追劇外放的聲音、翻動手機的細碎動靜都沒有。
意料之外,母親竟然一早就不在家中。
我顧不上休息,拖著滿身疲憊開始規整物資。
冰箱的空間本就有限,之前存放的果蔬、剩飯就占了大半位置,如今成堆的冷凍肉類、雞蛋、耐儲蔬菜全部堆在台面,塞得廚房滿滿當當。我耐著性子分類收納,優先把保質期短、不易存放的生鮮食材塞進冰箱冷藏、冷凍層,一層層堆疊、壓實縫隙,直到冰箱徹底爆滿,關上門時甚至能感受到櫃體被食材頂住的緊繃感。
夏末秋初的風已經褪去了盛夏的燥熱,帶著淺淺涼意從窗戶縫隙鑽進屋中,可我渾身依舊被滾燙的汗水包裹。
後背、脖頸、額角全是黏膩的汗液,貼著皮膚悶熱發緊,剛剛高強度搬貨的脫力感順著四肢蔓延,整個人疲憊到了極致。
不知道路過的居民看到樓下那麼多的垃圾桶會做何感想;
渾身酸軟無力,我隨便扯過一件外套搭在肩頭,赤裸著上身癱坐在客廳柔軟的沙發上。
緊繃了一整晚與一上午的神經終於鬆弛下來,極致的疲憊席捲全身,眼皮沉重得睜不開。在微涼晚風的輕撫下,我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格外安穩沉實,沒有噩夢糾纏,沒有震顫與血色畸變,連日的焦慮與勞累盡數被短暫的睡眠撫平。
不知過了多久,意識緩緩回籠,輕柔的晚風拂過赤裸的脊背,帶走殘留的燥熱,喚醒了混沌的思緒。
我緩緩睜開酸澀模糊的雙眼,視線慢慢聚焦,四肢的酸軟感消散大半。
起身踉蹌著走進衛生間,抬手擰開水閥,冰涼的自來水撲灑在臉頰,刺骨的涼意瞬間擊穿殘留的困意,混沌發脹的大腦瞬間清醒通透。
抬起頭,望向鏡面里的自己,鏡中是一副帶著頹喪氣的少年模樣,眉眼平淡,樣貌中規中矩,骨相稱得上俊俏,算不上驚艷,也絕不醜陋,放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唯獨身形格外挺拔勻稱,線條乾淨利落,帶著常年勞作打磨出的緊實質感。
從小父親便是典型的傳統大男子主義,沒讀過太多書,卻一輩子信奉男人當無所不能、吃苦耐勞、獨當一面。
他總說男孩子不能養得嬌生慣養,手腳要有力氣,眼裡要有本事,遇事能扛、能吃苦、能兜底。
所以每逢寒暑假,我都會跟著他四處打雜幹活,各類體力活、手藝活樣樣接觸。
常年的勞作沒有練出誇張的肌肉線條,卻讓我的骨架舒展、身形緊實,肩背寬闊,手臂線條利落有力;而且本身常年愛好攀岩以及長跑運動的原因,就爆發力而言同齡人中絕對拔尖。
「這麼一看,我還是挺俊朗的」
我隨手拿起台面的電動剃鬚刀,對著鏡面細細修整青澀的胡茬,機器輕微的嗡鳴在安靜的衛生間裡緩緩迴蕩。
抬眼瞥了一眼時間,已然臨近下午。
從清晨出門囤貨到昏睡小憩,時間流逝得悄無聲息;母親一早就外出,到此刻依舊未歸,心底難免生出幾分牽掛與疑惑。
我放下剃鬚刀,拿起手機撥通了母親的電話。
鈴聲僅僅響了兩三秒便被迅速接通,可電話那頭並沒有熟悉溫和的居家環境音,取而代之的是嘈雜混亂的背景聲響,夾雜著呼嘯穿堂的風聲,呼呼作響,颳得聽筒嗡嗡發顫。
電話那頭沉默了許久,遲遲沒有傳來回應,只有風聲與車流雜音不斷竄入耳畔。
我接連呼喚了好幾聲,足足過了將近一分鐘,母親略顯急促慌亂的聲音才斷斷續續傳來。
「我開車往家趕呢,上午去你姑父家串門嘮嗑了,剛剛收到消息,上面大概率要下發全民強制隔離的通知,必須趕緊趕回家待命,哎!我綠燈了,先不跟你多說了,專心開車!」
話音倉促落下,電話瞬間掛斷,聽筒里只剩下一陣冰冷單調的忙音。
輕輕搖了搖頭,心底的不安又厚重了幾分。
局勢果然在飛速收緊,全民強制隔離的風聲已經傳到了親友之間,距離徹底封控,恐怕只剩最後一點緩衝時間。
我轉身走回廚房,從塞得密不透風的冰箱裡費勁抽出一罐冰可樂,冰涼的罐身貼著掌心,稍稍撫平了心底的浮躁。
拿著飲料走回臥室,坐回電腦前,百無聊賴之下點開班級好友群,隨手在群里艾特了幾個常在一起玩的好友。
「有人玩遊戲不,太無聊了@李韻涵@劉哲......」
指尖夾起一根煙,點燃後緩緩吞吐,細碎煙氣慵懶散開,我靜靜靠在椅背上,等待群內回復。
沒過片刻,群消息接連彈出,劉哲、李嘉幾人紛紛冒泡,清一色都是正在忙、家裡收拾物資、沒時間上線的回覆。
所有人都被突如其來的居家禁令打亂了生活,各自忙著整理物資、待命居家,沒人有閒心娛樂。
偌大的好友群,竟無人有空陪我消遣,心底瞬間被無盡的無聊填滿。
唯獨置頂的李韻涵,沒有多餘廢話,直接甩來一張遊戲對局截圖,附帶一句:「剛摸了個大紅」的語音。
淦!打遊戲居然不叫我。
看到消息的瞬間,我心底沉悶一掃而空,忍不住輕笑出聲。
說起來,緣分這個東西很奇妙,我和李韻涵是從小學到高中都在一所學校一個班級,甚至住在一個小區,是我鐵哥們兼遊戲搭子;
班裡不少女生曾經私下好奇打探,屢屢調侃我們關係過於親密,追問我是不是對她有意思;每一次我都無比無語,甚至帶著幾分鄙夷。
難道在她們看來「男女之間就沒有純友誼嗎!男閨蜜除外」簡直是侮辱我和我「涵姐」這麼多年的友誼和羈絆。
正失神思索間,李韻涵私聊發來連結,順帶問我知不知道最近全網爆火的《畫畫躲貓貓》新游。
這款遊戲近期熱度極高,玩法輕鬆解壓,剛好適合消磨當下無聊的待命時光。
更何況我從小學習六年美術,素描、色彩、構圖樣樣深耕,畫畫本就是我的專長,這種創意偽裝躲藏的遊戲,對我而言根本不在話下。
上號,啟動!
剛進入對局房間,李韻涵的視頻通話直接彈了進來,我隨手接通。
視頻畫面亮起,最先闖入視野的是一頭烏黑柔順的長髮,髮絲蓬鬆柔和,襯得整張臉愈發白淨溫婉;標準的瓜子臉,一雙清澈明亮的杏眼,皮膚白皙,眉眼溫柔,氣質恬靜。
可惜就是長了一張嘴,以及那雷霆的語言系統。
我實在忍無可忍吐槽:「不要顯擺你那一頭秀髮了,一直在挑釁我!」
我先藏,她找;尋常玩家只會老老實實找普通場景卡位躲藏,但我擅長構圖繪畫,自然不會選擇這種平庸無趣的藏匿方式。
所以我選擇在一堆企鵝中將自己也畫成了企鵝,只不過這個企鵝更靈動與傳神,仿佛下一秒就要開口了。
李韻涵:「藏好了嗎陳峰?別怪我不給你機會。」
我:「哎喲我,這麼狂!你隨便找!賭30的,三分鐘內能找到我,我轉你30」
李韻涵:「成交!將大局逆轉吧!開!」
對局正式開始,屏幕里的李韻涵操控角色穿梭在房間各個角落,認真搜查每一處點位,時不時開槍試探可疑模型,排除常規藏匿點。
看著屏幕里自己親手畫的企鵝,我忍不住暗自讚嘆。
比例協調、畫風統一、神態自然,從任何角度審視都完美無缺,渾然天成,足以以假亂真,堪稱藝術品級別的偽裝。
可就在她排查完大半房間,即將轉身離開這片企鵝區域時,原本前行的角色忽然一頓,硬生生倒退了回來。
李韻涵:「等一下,我的餘光好像掃到了什麼不得了的東西.......這是什麼玩意?誰家QQ企鵝跑著來了?」
以李韻涵的視角看,一個繫著紅色圍巾,眼睛明亮的Q版企鵝和其他寫實企鵝明顯不在一個畫風,就那麼倔強的站在那裡。
李韻涵:「融入不了的圈子就不要融入了,這是一個畫風嗎?!」
我:「嗯......不相干......」
李韻涵:「對了,贏了要不要充Q幣?我勉為其難收了你這三十塊賭資。」
我望著屏幕里畫風炸裂、徹底暴露的手繪企鵝,一時語塞,哭笑不得;
兩個人開始用雷霆的語言系統不斷互懟。
窗外的天色一點點暗沉下來,整座城市依舊維持著詭異的平靜,沒人知曉,這場全民靜默待命的背後,即將迎來怎樣顛覆一切的未知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