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上零碎繁雜的信息流並沒有打亂我梳理線索的思路,反倒從各方揣測、碎片化爆料里,替我拓寬了層層推演的思索方向。
我靠在冰涼的電腦椅上長長嘆了口氣,胸腔里淤積的煩悶與不安順著呼氣緩緩散開。心底生出一個明確的念頭,得翻一翻境外平台的一手官方通告,確認這場全域居家管控的波及範圍。
倘若只是本國單獨部署應急舉措,尚且可以歸於常規公共安全防控,一旦全球各大主權國家同步啟動居家禁令,那整件事的性質,就徹底脫離常規公共衛生事件,要往無法預估的極端方向滑落了。
居安思危,提前囤積生存物資永遠是歷經數次公共事件之後,刻在普通人骨子裡的生存經驗,是老一輩傳下來最樸素的生存智慧,這件事,半點僥倖都不能抱。
我翻遍瀏覽器收藏夾,摸索半天,終於調出了塵封許久極少動用的翻牆工具,連接穩定之後,順利登上境外社交與資訊平台。
首頁置頂彈窗便是XX國聯邦官方緊急文件,我立刻調出AI翻譯插件,逐行解析條文內容。
「官方聯邦緊急行政令
聯邦公共安全緊急強制居家令
簽發機構:XX國國土安全部與聯邦緊急事務管理局
生效時間:即刻生效,期限不定
法律依據:《國家緊急狀態法案》、「綜合公共預警系統(IPAWS)聯邦警報授權」
「發布時間ET(23:34),東部時間為基準,對比這裡大概晚13個小時,和中午發到家長群里的通知時間,誤差不超過一小時,Shit!不太妙啊!」
境外論壇的評論區早已炸開了鍋,各地網友輪番上傳本州、郡縣應急管理官網的通知截圖,鋪天蓋地全是關於全域居家封鎖的討論。
翻譯插件機械直譯的語序生硬拗口,專有名詞錯漏百出,幾段關鍵條文看得雲山霧罩。我耐著性子來回切換兩三個翻譯工具,反覆比對修正語句,磕磕絆絆,總算捋清了這份禁令的完整內核:
「本法令全國強制執行,即刻生效,有效期不定。
不存在個人特權,不存在個人豁免。
所有居民應當留在家中避險,直到聯邦官方網站發布正式解除公告。」
其他國家的朋友也陸陸續續地發出了疑問,因為他們同樣接收到了通知,僅有極少數地緣偏遠、對外往來極少的小國暫無動靜,還處在一頭霧水的觀望狀態。
真相已經擺在眼前,局勢再清晰不過:幾乎全世界同步按下了流動暫停鍵,各國政令發布時點高度重合,只是管控嚴苛程度略有區分。
我們這邊僅要求減少外出、非必要不流動,沒有「一刀切」強制閉門居家,想來是刻意留出緩衝窗口期,留給民眾充裕時間採購、儲備生活物資。
幾年前那場席捲全球的流感還歷歷在目,那段居家封控的日子,家家戶戶口糧消耗見底,日常三餐都捉襟見肘,多數普通家庭本就沒有長期囤貨的習慣,存糧撐不過半個月。
官方定時定點派發的補給物資杯水車薪,勉強夠維持基礎溫飽,根本談不上寬裕,私下倒賣物資、哄抬物價、靠門路倒賣物資牟利賺黑心錢的人比比皆是,亂象叢生。
唯獨鄉下村落依靠自留地種菜、家養禽畜,自給自足,日子反倒安穩不少。
這次全球性緊急管控的信息傳播速度,遠超當年那場流感,一夜之間席捲全球,無形的壓迫感順著血管蔓延全身,心底的惶恐越來越沉。電腦右下角顯示時間,清晨6:32,小區樓下最近的連鎖便利店七點整開門,城郊還有一家24小時全天候營業的商超,一刻都不能耽擱。
不行,現在就去。
心裡懸著一塊巨石,不把基礎生存物資備足,根本沒法踏實待在家裡。我揣好手機、錢包、家門與電動車鑰匙,套上外套,翻出當年疫情封控時留存下來的一次性醫用口罩、橡膠防護手套,層層穿戴妥當,把自己儘可能防護周全。
指尖捏著門把手,輕手輕腳推開老舊入戶門,門板碰撞發出沉悶的迴響,放輕腳步緩步下樓,跨上改裝過的小電驢,油門一把擰到底,車輪飛速轉動,迎著微微泛白的天色疾馳而出。
心底的急迫感一刻不曾消散,天邊晨光一點點撕開夜幕,街道漸漸褪去凌晨的幽暗,那份壓在心頭的不安,反倒愈發濃重。
凌晨街上行人寥寥,零星幾個早起趕路的路人步履匆匆,大多低頭趕路,無心四處張望,想來要麼是提前收到風聲出門備貨,要麼是恪守管控要求儘量減少外出,民眾的危機意識,經過幾次突發事件打磨,早已刻進骨子裡。
三分鐘不到,我抵達那家24小時營業的連鎖商超,隔著玻璃大門往裡一望,心瞬間沉了半截。
收銀台前排起蜿蜒綿長的隊伍,貨架前擠滿埋頭挑選商品的顧客,人人懷裡抱著大包小包,架勢如同批量進貨。
門外,幾輛私家車停在路邊,一家人分工協作,一箱箱往後備箱搬運米麵糧油,對比之下,我這輛體積小巧的小電驢,顯得格外寒酸。
可窗口期轉瞬即逝,再猶豫片刻,耐放主食、冷凍肉食、生鮮蛋奶大概率會被搶購一空,我咬咬牙,攥著一大摞一次性購物塑膠袋側身擠進人群,一邊在貨架間穿梭,一邊在心底羅列囤貨優先級,嘴裡低聲默念,穩住心神。
「土豆、圓白菜、洋蔥這類耐儲存根莖蔬菜優先拿,雞蛋整箱抱走,冷凍五花肉、雞胸肉、帶魚塞滿購物框,低溫存儲保質期長,烹飪門檻低,隨便蒸煮煎炸就能飽腹……桶裝泡麵、全麥麵包、壓縮餅乾絕對不能少,應急代餐剛需,頂餓扛餓,關鍵時刻能救命。」
腦子裡只認準一件事:先全部結帳買下,運輸辦法總能想出來,當下首要目標,是把維繫生存的剛需消耗品盡數收入囊中,飲品、衛生用品這類非必需品,一概捨棄,絕不占用儲存空間。
來回穿梭,陸續推滿三輛手推車,等我掃完一圈貨架,米麵、蛋奶、冷凍肉、耐儲蔬菜、應急主食基本被我搜羅一空,這片商超的剛需貨架,已經空蕩蕩大半。
推著沉重的推車排在結帳隊伍里,隊伍挪動速度緩慢,我抬手看了一眼手機,6:58,距離臨街便利店開門僅剩兩分鐘。我順手點開高中同班好友群,編輯一段文字發了出去,提醒各位抓緊時間出門囤積生活物資,預感事態會持續惡化,儘量減少外出。
消息發送沒幾秒,幾個關係要好的朋友接連回復。
劉哲:「我接到通知後就去買了,直覺告訴我不對勁!」
王鶴熙:「我正在排隊結帳吶,大爺的!有個老爺子太厲害,搶雞蛋沒搶過他」
李嘉:「嘿!我以為就我出來囤東西呢,合著都不傻啊」
李韻涵:「畢竟不是第一把了,有經驗」
別說李嘉了,我最開始也以為只有我和幾個人意識到不對出來囤東西,但現在……回頭看看身後排成長排的隊伍,沒有人傻;
忽然發覺,你能想到的別人也能想到,永遠別高估了自己。
同時也意識到,同樣的想法,卻只有我去開口奉勸……傻的是自己啊。
快速掃碼付款,結清全部帳單,我費力推著堆滿物資的手推車走出商超大門,望著停在路邊的小電驢,眉頭緊鎖,苦苦思索運載方案。
片刻之後一個略顯狼狽的念頭冒了出來,雖說場面不雅,但眼下顧不上體面了,Shit!不管了,臉面不值一提。
我走到街邊分類公共垃圾桶旁,掀開桶蓋,將桶內生活垃圾全部傾倒在環衛指定堆放點,隔著雙層口罩,依舊能嗅到泔水、廚餘雜物混合發酵的酸腐異味,刺鼻嗆人;
統一的分配式垃圾桶都帶輪子,只需將有輪子的一側傾斜,垃圾桶就能當作帶輪子的儲物櫃使用,用繩子將垃圾桶把手和電瓶車靠背綁牢,用買來的尿素袋把物資集中在一起,三個尿素袋全部扔進了垃圾桶中。
安頓妥當,跨上電動車,油門直接擰滿,車子呼嘯著駛離商超。這輛小電驢我之前做過動力改裝,電機扭矩充足,載重能力遠超原廠配置,不然拖著裝滿物資的垃圾桶,根本難以平穩行駛。途經沿途幾家中小型超市,我順路又補充採購了大量火腿腸、真空包裝滷味、壓縮麵包,這類加工零食保質期極長,遠勝於生鮮蔬果,可以作為長期應急儲備。依舊沿用同樣的運載方式,清空垃圾桶、繩索固定、編織袋裝貨,一路走一路添置,前後一共綁定了五個帶輪垃圾桶。
時間慢慢流逝,路上的人也多了些,而我則總是引起人們的驚奇,成為街道上奇葩的風景線。
天色徹底放亮,街面上外出採購的行人漸漸多了起來,我的小電驢拖著五個串聯捆綁的垃圾桶,行駛在路上,格外惹眼,成了整條街道最扎眼的存在。
路人駐足側目,低聲議論,細碎的話語飄進耳朵,恍惚間竟莫名勾起童年騎著玩具小火車玩耍的細碎回憶,短暫沖淡了心頭緊繃的焦慮。
「我去,這是人才啊!」
「要不說,年輕人腦袋就是活,我還死命往家搬呢!」
「確實高……但我還是想用體面點的方法」
嗯……運輸確實運輸回來了,但我家是住在六樓,怎麼往上送呢?不能把垃圾桶也送進電梯吧。
(注:真實改編,作者朋友真幹過這事,高中的時候喝多了,朋友騎車綁的三個垃圾桶,被環衛罵了,他們都是固定點收垃圾,那天他們去收垃圾,但都被我朋友倒掉堆在一起了,沒法收,還是我們幾個朋友賠的錢,千萬不要模仿,給環衛工人帶來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