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樓下畸變體被高空狙擊手一槍爆頭之後,整整兩天,整個小區都陷在一層化不開的恐慌里。
人人都在不自覺審視身邊的家人、鄰居,眼神里藏著揮之不去的提防。沒人敢確定,朝夕相處的親人,會不會在某個深夜低燒發作,一步步被體內瘋腦蟲吞噬理智,淪為只會本能捕獵的畸變體。
緊繃的情緒如同越拉越緊的弓弦,小區每晚都能聽見零星壓抑的啜泣,還有住戶隔著防盜門低聲盤問隔壁有沒有低燒、失眠、心慌的症狀,鄰里之間往日的溫情蕩然無存,只剩下本能的自保與猜忌。
入夜,客廳只開了一盞暖光小檯燈,茶几上一杯熱茶氤氳出薄薄水汽,驅散幾分屋內的寒涼。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茶水,目光落在坐在沙發上心神不寧的母親,輕聲開口寬慰:「媽,別總胡思亂想,那天樓下那東西夠兇悍了吧?武警合圍、狙擊手兜底,再厲害的畸變體,腦袋挨上一槍一樣當場斃命,咱們安安穩穩居家不出門,不會出事的。」
母親緩緩抬眼,眼底一片灰暗,濃重的黑眼圈橫跨整個下眼瞼,這幾天晝夜難安,她幾乎沒睡過一個整覺;夜裡總下意識驚醒,豎起耳朵聆聽窗外動靜,生怕聽見那種撕裂夜色、裹挾無盡痛苦的嘶吼。她輕輕嘆了口氣,綿長的疲憊順著一聲嘆息傾瀉而出:「道理我都懂,可人心架不住熬啊,誰能保證咱們身上,不會慢慢長出那東西?一想到人好好的,說畸變就畸變,我就……」
說話時,她雙手始終無處安放,指尖下意識在褲腿上來回反覆摩挲,這是她常年焦慮緊張時改不掉的小動作,反反覆覆揉搓之下,棉質睡褲的褲縫都被磨得發亮,粗糙的布料幾乎快要起球。
母親似乎感到了涼意,單薄的肩頭微微蜷縮,不願再多說話,起身緩步走向臥室躺下休息。
我靜靜望著她佝僂單薄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陣酸澀,我只能穩住表面鎮定安撫她,可我自己心裡同樣沒有十足底氣。
我默默在心底祈禱,但願母親體內的朊蛋白永遠不會抵達畸變臨界值,但願那恐怖的終末形態,永遠不會降臨在我的家人身上。
我轉身走到廚房拉開冰箱門,借著手電筒微光清點剩餘物資,心底沉甸甸的。提前囤積的物資眼看著日漸見底,米麵、冷凍肉品、果蔬餘量已經不足支撐半個月。我時常懷念鄉下老家帶地窖的院子,地窖恆溫避光,隔絕潮氣,輕輕鬆鬆就能囤積上百斤糧食、土豆、蘿蔔,存上大半年都不會變質。
可身處高層住宅樓,儲物空間本就侷促,冰箱、儲物櫃就是全部倉儲上限,根本沒有長期囤貨的條件,物資短缺的壓力,一天天壓得人喘不過氣。
伸手拿出一罐冰鎮可樂,指尖剛觸碰到冰涼罐體,屋內頂燈猛地閃爍兩下,燈絲顫了顫,驟然熄滅,冰箱壓縮機持續不斷的低頻嗡鳴瞬間戛然而止,整間屋子剎那墜入昏暗。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順著腳底直衝頭頂,我心裡咯噔一下,低呼出聲:「壞了!停電了!」
我快步衝到入戶配電箱,借著窗外微弱天光撥開防護蓋板,所有空氣開關全部處於合閘位置,線路本身沒有跳閘故障。
我立刻走到飄窗邊掀開窗簾,放眼望去,整片城區一望無際的樓宇,萬家燈火盡數熄滅,往日徹夜長明的主幹道路燈、沿街商鋪霓虹、寫字樓亮化燈帶,全部消失殆盡。
無邊黑暗吞噬了整座城市,秋風裹挾細碎沙塵拍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沙沙的沉悶聲響,為死寂的都市平添幾分蕭瑟冷寂。街道上聽不到車流轟鳴,聽不見人聲喧譁,整片世界安靜得詭異,仿佛按下了暫停鍵。
人類依靠電力搭建的現代文明燈火,一瞬間全盤消散,恍惚間,仿佛倒退百年,回到了依靠篝火與星月照明的原始年代,失去燈光庇護的現代人,與生俱來對黑暗的恐懼,被無限放大。
我很清楚,局部小區斷電大概率是線路檢修、設備故障,物業搶修幾小時便能恢復供電,但全域同步熄燈,絕對是城市主力供電系統出現了致命癱瘓。
民生電力,是現代城市運轉最基礎的底盤,如今底盤崩塌,意味著城市秩序,已經實質性滑落一個層級。無力感牢牢纏繞心頭,胸口悶得喘不上氣。
我摸出兜里的手機,屏幕亮起,信號依舊滿格。
我心裡瞭然,居民區周邊基站依靠內置大容量後備蓄電池供電,暫時維持通信運轉,但4G基站後備電池普遍續航4至8小時,5G耗電更快,撐不過半日,核心樞紐基站最多撐滿二十四小時,一旦蓄電池電量耗盡,地面基站成片宕機,普通人手機將會徹底無服務,人與人之間,徹底淪為信息孤島。
我懶得點開業主群,不用想也能猜到,群里早已炸開鍋,充斥著恐慌哭訴、無端揣測、造謠傳謠的負面言論,徒增心理負擔。
翻出通訊錄,撥通了李韻涵的電話,這個女孩平日裡膽子看著大,敢攀爬高層觀景,敢尋刺激玩挑戰,唯獨極其害怕黑暗,連夜晚睡覺時都是開著一盞燈的。
電話很快被接通,聽筒里立刻傳來她抑制不住顫抖的嗓音,裹挾著濃重的哭腔:「陳峰,全城徹底停電了!我趴在窗戶看了,半個城市一片漆黑,發電站肯定出事了,是不是真的要迎來末日了?我們家囤的東西本來就不多,冰箱不能製冷,生鮮很快就要壞掉,煤氣灶電子打火沒電用不了,屋裡黑漆漆的,我一個人在家,我太害怕了……」
極致的恐懼擊碎了她一貫的要強,幾句話說完,聽筒那頭便傳來壓抑不住的嗚咽抽泣聲。
我張了張嘴,想要寬慰幾句,可望著窗外一望無際的黑暗,我自身同樣前路迷茫,根本沒有底氣說什麼明天會好的話,所有安慰的話語,都顯得空洞無力。
我放緩語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沉穩:「別哭,先穩住心態,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你還記得之前你為了管我抽菸,沒收我一大把打火機嗎?把所有打火機並排綑紮固定,按壓開關的位置對齊,用一根筷子橫向壓住,就能固定住火焰,這是現階段最穩妥的生火方式,用來燒水、烘烤熟食足夠用;我這邊存糧也所剩無幾,後續事態惡化,我們只能隨機應變;手機儘量調低亮度,清除後台,節省電量,最後的時間,保持聯絡」
平日裡我習慣保持手機滿電狀態,家裡常備三台大容量戶外充電寶、兩塊快充移動電源,手機續航短期內完全不愁。
掛掉電話,我立刻在儲物間翻找應急物資,摸出一支強光防水手電筒,按下開關,一束雪白光柱刺破屋內昏暗,總算擺脫了摸黑摸索的窘境。
順著儲物箱深處翻找,我翻出三罐高壓丁烷氣體燃料,搭配一台早年沉迷野外露營時一時興起入手的可攜式卡式爐,當時只當作消遣玩具,萬萬沒想到,如今災變停電,成了維持生存的關鍵裝備。
飲水、加熱食物的熱源問題,暫時順利解決。
飲食方面,我清點一遍存貨:真空包裝麵包、風乾香腸、壓縮餅乾可以直接生食;少量耐儲存的黃瓜、小番茄可以生吃補充維生素;即便丁烷燃料耗盡,這些即食乾糧,也是我最後的生存底線。
黑暗籠罩全城,電網崩塌近在眼前,通信信號進入倒計時,我攥著手電筒站在窗前,凝視著死寂空曠的街道。
朦朧間似乎看到大批的陰影如海浪般從城市的盡頭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