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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逃亡開始

2026-09-17 18:21:02 作者: 屍身人像

  母親側臥在臥室床上,呼吸綿長均勻,連日的惶恐煎熬早已榨乾了她所有精力,此刻沉沉睡去,眉頭依舊緊緊蹙著,哪怕墜入睡夢,潛意識裡仍揣著揮之不去的驚懼。

  我站在臥室門框邊靜靜佇立片刻,指尖抵著冰涼的木門,樓道里若有若無的腥腐氣息順著門縫鑽進來,絲絲縷縷纏在鼻尖,可我終究不忍心推門驚擾她片刻安穩。

  眼下這座城市早已墜入無邊黑暗,能擁有一場踏實無夢的睡眠,已經是一件無比奢侈的事。

  我踱步退回漆黑的客廳,整片屋子只剩手機屏幕一小塊冷白微光,在濃稠的夜色里孤零零亮著,映得我眼底布滿疲憊紅血絲。

  連日緊繃的神經繃得快要斷裂,畸變體遊蕩的畫面、狙擊手槍響、全城驟然斷電的畫面在腦海里反覆翻湧,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思慮再三,指尖划過通訊錄,撥通了李韻涵的語音通話。

  嘟嘟兩聲等待音,在死寂的房間裡被無限放大,聽得人心慌。片刻後,通話接通,聽筒那頭先是傳來布料摩擦窸窸窣窣的響動,緊接著是布料悶住呼吸的壓抑聲響,想來她已經把整個人蜷進了被子裡。

  無邊黑暗會無限放大人心深處的怯懦,素來膽大張揚的她,唯獨天生畏懼不見五指的黑夜,唯有把自己裹在被褥構建的狹小庇護所里,才能勉強穩住發抖的身子,抵禦漫上來的恐懼陰霾。

  我刻意壓低嗓音,氣息放得極柔,生怕一絲響動驚擾窗外潛藏的危險,輕聲問道:「韻涵,我給你唱首鄉下的老民謠吧,哄你睡一會兒,好不好?」

  聽筒那頭陷入漫長的死寂,連原本細碎的被子摩擦聲都驟然消失,只剩微弱的呼吸聲透過聽筒傳來,隔著一道樓宇、一片漆黑的街區,我仿佛能想像出她蜷縮在被窩裡,睜著一雙惶恐不安的眼睛,死死攥著被角的模樣。許久,一聲帶著濃重鼻音、沙啞綿軟的應答緩緩飄來,脆弱得像風雪裡瑟瑟發抖的初生幼獸,帶著哭過後的哽咽,怯生生吐出一個字:「好……」

  我清了清乾澀發緊的嗓子,從前她鬧脾氣失眠、心緒崩潰的時候,我總會哼起這首鄉土小調,平緩的調子總能撫平她躁動不安的情緒。

  此刻指尖抵著冰涼的手機邊框,目光抬向落地窗,一輪殘月孤零零懸在墨色天幕,清輝淡薄,勉強勾勒出成片死寂樓宇的輪廓。

  窗外秋風卷著沙塵拍打玻璃,沙沙作響,整座城市沉寂得如同一座巨大墳塋,沒有燈火,沒有人聲,唯有我輕聲哼唱的調子,在密閉的房間裡緩緩散開,成了這片絕望天地里唯一一點微弱暖意。

  「月牙兒慢慢蹭上東山尖~房檐垂著一溜冰溜簾~

  老柴火垛堆在院南邊,劈半捆乾柴,燒鍋熱水暖。

  土炕燒得周身軟綿綿,啃一口凍梨,牙尖打個顫。

  苞米樓子囤著金黃面,一年四季,不愁吃和穿~」

  哼唱之時,我腦海里不斷浮現鄉下姥姥家的小院,暖烘烘的土炕、冒著白煙的柴火灶、屋檐垂墜晶瑩剔透的冰溜子,那些煙火繚繞、歲月安穩的畫面,與眼前這座淪陷在黑暗中的城市形成刺骨反差。

  心底泛起一陣酸澀,往日唾手可得的平淡煙火,如今竟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隔著手機聽筒,我不清楚李韻涵此刻是什麼神情,只盼這首慢悠悠的小調,能稍稍撫平她心底翻湧的恐慌。

  預先警報綿長低沉的轟鳴層層疊疊碾壓下來,聲源就近在隔壁不足五十米的城區初中,學校樓頂的防空喇叭功率全開,刺耳聲波穿透牆體、樓板,震得玻璃窗微微震顫,耳膜一陣陣發麻發疼。綿長警報循環往復,如同遠古巨獸的哀嚎,狠狠攥住了整座城市每一個角落。

  

  我腦子瞬間一片空白,哼唱戛然而止,手裡的手機受驚般脫手滑落,重重砸在布藝沙發縫隙里,聽筒里李韻涵驚慌失措的呼喊、啜泣聲,被震天的警報徹底吞沒,一絲一毫都聽不真切。

  尖銳綿長的警報,是官方劃定的防線全面失守的信號,是全域風險等級升級的終極預警。

  我下意識轉頭望向入戶門,母親不知何時已經赤腳站在了貓眼跟前,整個人緊貼冰冷門板,肩膀控制不住地劇烈發抖,單薄的身子微微蜷縮,瞳孔死死貼住狹小的貓眼孔洞,呼吸急促又細碎,連抬手的力氣都快要喪失殆盡。順著她的視線,我幾乎能腦補出門外樓道里的恐怖景象。

  地面隱約傳來低頻震動,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像是無數雙腳踩著沉重的步伐,順著樓梯一層層向上攀爬。原本死寂的樓道頃刻間淪為煉獄,畸變體嘶啞痛苦的嘶吼聲、瘋狂撞擊防盜門的悶響、鄰里崩潰的哭喊、尖叫、怒罵,順著門縫、樓板縫隙鑽進來,層層交織,鑽進耳朵,攪得人神志紛亂,心跳快得幾乎要衝破胸腔。


  變故來得太快,快到沒有任何人擁有緩衝、思考、籌備的餘地。前一刻我還在哼唱鄉土小調,妄圖用片刻溫柔抵擋末日寒意,下一秒,防線崩塌,畸變體成群湧進居民樓,滅頂之災已經堵在了家門口。

  我甚至來不及撿起掉落的手機,來不及安撫遠方惶恐無助的李韻涵,眼下唯一要護住的,只有身旁渾身戰慄的母親。

  我一把拽住呆立失神的母親,將她護在身後,不敢耽擱半秒,立刻著手加固房門。入戶門是十年前交房配備的老式鋼製防盜門,門框早已老化鬆動,板材單薄,尋常成年人全力衝撞都撐不住片刻,面對失去痛覺、不知疲憊的畸變體,撐不過短短一兩輪衝擊。

  我拖動笨重實木鞋櫃死死抵在門後,又挪來客廳鋼化玻璃茶几橫在鞋櫃外側,層層疊加形成緩衝屏障。我刻意沒有把過道徹底堵死,一旦房門被撞裂,堆積的家具徹底封死退路,我們二人便會被困死在客廳,連逃往臥室、陽台避險的後路都會被徹底切斷。

  堆積障礙物的意義,從來不是徹底擋住畸變體,僅僅是拖延破門的短短數十秒,為自己和母親,留住一線逃生喘息的空隙。

  手腳忙亂做完所有加固措施,我轉過身,一把將渾身發抖、幾近虛脫的母親狠狠擁入懷中,雙臂用力收緊,恨不得將她護進自己骨血里,隔絕門外所有血腥與恐怖。

  母親埋在我的肩頭,身體滾燙,止不住哆嗦,壓抑的低泣悶在喉嚨里,不敢發出半點聲響,生怕引來門外遊蕩的畸變怪物。

  我一遍又一遍機械地低聲重複著一句話,嗓音帶著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沒事的媽,別怕,沒事的,官方一定會趕來救援,我們再撐一撐,一定能熬過去的……」

  我不斷寬慰著母親,可心底深處,早已潰不成軍。

  我反覆念叨的那句「沒事」,與其說是安撫瀕臨崩潰的母親,不如說是在強行自我催眠,欺騙深陷恐懼的自己。

  防空警報依舊在城市上空無休止迴蕩,樓道撞擊聲、畸變體的嘶吼聲越來越近,樓板震顫愈發明顯。

  門外那片涌動的黑暗裡,無數雙被畸變吞噬的手臂瘋狂揮舞,層層疊疊堵死整條樓道,連月光都照不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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