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拎著那台巴掌大的便攜燃油小鍋爐，在客廳湊合燉了一鍋紅燒牛肉，密閉空間散不開油煙，沒一會兒整個屋子就裹在嗆人的油煙里，牆面、沙發布料上全都沾著一層油膩氣息，揮都揮不散。
事已至此，抱怨油煙純屬白費力氣，肚子餓得咕咕直叫，只能硬著頭皮坐下吃飯。
母親夾起一塊牛肉，只淺淺咬了一小口，眉頭瞬間死死擰成一團，筷子往碗邊一擱，再也不肯動一下，低聲說了句沒胃口，便蜷著身子坐回了沙發。
我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現在能吃上一口熱燉肉已經燒高香了，可看著她眼底揮之不去的疲憊，連日失眠熬出來的厚重黑眼圈掛在眼下，話終究沒能說出口，只能安安靜靜坐在對面陪著她發呆。
這段日子，母親大半時間都把自己關在臥房昏睡，我想推門進去照料，遞杯水，次次都被她餓了想吃飯，讓我快做飯為由趕出來。
我辛辛苦苦生火做飯，忙活大半天端上桌，她卻又一口不動，整個人像被抽走了精氣神，一天天蔫下去。
我低下頭，連筷子都沒用，拿起盤中的牛肉就狠狠撕咬，牛肉內部帶著紅血絲，血水順著肌理慢慢滲出來，七分熟都算不上，難怪母親一口難咽，我也算是品嘗過三四分熟牛肉的人了；與我而言還能接受，不如說吃的還別有一番滋味。
我低頭摩挲手邊兩件僅有的防身傢伙：一根實心鐵質棒球棍，握柄纏著好幾圈黑色防水膠帶，沉甸甸墜手，掄起來帶著風聲，攥在掌心，是絕境裡唯一能攥住的安全感；
另一把是家裡常年剁骨頭用的厚背砍骨菜刀，刀身厚重，刃口不算太鋒利，從前母親燉排骨全靠它劈骨頭，如今成了我保命的利刃，手腕發力一揮，帶著沉甸甸的威勢。
手機彈窗一條條跳出來，我半點心思都懶得翻看，隨手塞進褲兜揣好。
窗外天色緩緩泛白，清晨的晨曦撕開厚重的陰雲，一縷微光斜斜刺破死寂灰暗的城市天際線，可這份光亮，半點驅散不了滿城壓抑的絕望。
樓道里昨夜此起彼伏的癲狂嘶吼，漸漸弱了下去，可時不時傳來軀體撞擊扶手的悶響、骨骼磕碰鐵質欄杆的嗡嗡回震，每一聲響動，都像小錘敲在人心尖上，好不容易沉寂片刻的嘶吼聲又會突兀響起，陷入死循環，攪得整棟樓不得安寧。
我蹲在冰箱前，把僅剩的火腿腸、壓縮餅乾、真空滷蛋一類即食吃食一股腦塞進登山背包，翻來翻去，零零散散幾樣東西，連背包一半空間都填不滿。
死守這套房子早晚是死局，要麼被樓道遊蕩的畸變體破門撕碎，要麼坐吃山空活活餓死，與其坐以待斃，不如趁機外出尋找安全避難所，闖一條活路。
念頭打定，我下意識轉頭望向沙發上的母親。
她呆呆僵坐著，雙手無意識反覆摩挲褲腿，指尖甚至焦躁地抓撓布料，神情空洞渙散，周遭所有動靜，都激不起她半分波瀾，像一具丟了魂魄的軀殼。
我背過身長長嘆了一口氣，胸口堵得發悶，翻出一身緊身耐磨的長袖工裝套在身上，儘可能護住脖頸、手腕所有裸露皮膚。
普通人被正常人咬一口，輕則傷口潰爛，重則直接截肢；要是被畸變體咬上一口，怕是不用活了。
我全副心思都放在收拾行囊、規劃逃生路線上，全然沒留意身後母親身體發生的異變。
她的皮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血色，一點點泛出死屍般的冷白，眼瞳不受控地擴張收縮，大半眼球被漆黑的瞳孔占據，周身縈繞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森冷野性，視線牢牢鎖在我的後背，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嘴巴張了張，最終卻一聲未發。
哐當一聲悶響。
等我察覺動靜轉頭時，母親已經以違背常人的爆發力起身，快步躲進臥室，咔嗒一聲落了門鎖，自始至終，沒留給我半個回頭的背影。
我愣在原地好幾秒，心臟猛地一沉，幾步衝到臥室門板前，抬手不停叩門。
「這是發什麼瘋?該死!門還鎖上了!媽你怎麼了?」
門板緊閉，任憑我怎麼呼喊，屋內始終死寂一片。
我屏息凝神，隔絕樓道雜亂的撞擊聲，細細分辨，隔著門板，隱約聽見裡面壓抑細碎的抽泣聲，斷斷續續，聽得人心頭髮酸。
我在門前佇立許久，指尖抵著冰冷的木門，滿心糾結，可我現在已經身心疲憊了，只能壓下擔憂，回身繼續檢查武器、加固背包。
透過貓眼望向樓道，陽光揮灑之下，煙塵都有了形狀，仿佛披上了輕紗；幾隻畸變體漫無目的地來回蹦跳抓撓牆壁，像是循著活人的氣息四處搜尋。
就在這時，樓下街面傳來汽車輪胎碾壓柏油馬路的轟鳴，清脆的槍聲由遠及近，越來越清晰。
我快步撲到窗邊向下張望，兩輛全副武裝的特警防爆車一路疾馳，刺耳的警報喇叭不停轟鳴，刻意製造巨大動靜，硬生生把整條街道遊蕩的畸變體全數吸引過去。
車子不顧前路密密麻麻的畸變體人潮，徑直往前猛衝，車窗火力不間斷傾瀉，一隻只畸變體應聲倒地，可畸變數量源源不斷，倒下一批，立刻又湧上來一批，前赴後繼往車頂攀爬。
「怎麼會有這麼多畸變體……難不成整片小區，活著的正常人已經沒剩下幾個了？」
我下意識低聲喃喃自語，眉頭緊緊擰起。
昨夜畸變爆發來得太過突兀，毫無徵兆，業主微信群前幾天還在吐槽管控，昨夜鬧出那麼大的動靜，群里僅有零星幾條求救消息，轉瞬就徹底沉寂。
樓道里幾戶鄰居傳出的尖叫、哭喊，沒過片刻，就被畸變體嘶啞的嘶吼徹底吞沒，再也沒有半點聲響。
臥室里，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晨光都透不進去；母親蜷縮在床榻邊，四肢不受控制地扭曲抽搐，指尖瘋狂抓撓自己冷白髮硬的皮膚，卻一絲紅痕都沒留下，瞳孔在黑暗裡反覆擴張、收縮，深邃漆黑，透著刺骨的詭異，牙關死死咬緊，脖頸青筋根根暴起。
本來還抱有期待，但樓下特警車輛的火力終究撐不住潮水般的畸變體，輪胎碾過的路面堆滿畸變屍體，數隻畸變體已經攀上防爆車頂，隨著車輛加速劇烈扭動身軀，跌落之後，又前赴後繼往上撲。
我瞬間反應過來，特警小隊刻意製造噪音吸引全城畸變體，就是為了給被困居民騰出寶貴的逃生空檔。
再看樓道，撞擊聲、嘶吼聲徹底消失，透過貓眼望去，空蕩蕩的樓道里，一隻遊蕩的畸變體都看不見了。
這是機會!
我瘋了一樣衝到臥室門前，拳頭狠狠砸在門板上，放聲大喊，哪怕動靜會引來潛藏的畸變體，我也顧不上分毫。
「媽!快開門!快!趕緊開門，樓下有人吸引畸變體!趁現在趕緊跑，快啊!」隨著不斷敲擊門扉的，入戶門也開始被不斷撞動。
劇烈的敲門聲震得整面牆嗡嗡作響，連帶外面畸變體被吸引過來撞擊入戶門都跟著共振，門邊堆積的雜物搖搖欲墜，斜靠在牆邊的實木茶几被震得反覆懸空、砸落，發出砰砰的悶響。
而母親就站在和我一門之隔的對面，兩者距離不到一米，然而她眼眶漆黑，沒有表情，像是能透過門扉看向我。
我不得心裡暗罵「不會是母親低血糖犯了吧，媽的以後一定不能裝袋鎖的客廳門，TM的給我開啊!」
抬腳輪番猛踹門板，鎖芯位置已經被踹得鬆動凹陷。
來不及慢慢撬鎖，我猛地抽出腰間的厚背砍骨刀，雙臂發力，掄圓了狠狠劈砍在門板薄弱處，一刀下去，木板裂開一道深長豁口，接連兩刀劈砍，裂縫順著木紋蔓延至鎖芯。
我蓄力一腳，伴隨著「咔嚓」一聲，門鎖崩開，房門被硬生生踹開。
我剛邁進門半步，還沒看清屋內景象，一道慘白黑影裹挾著一股陰冷腥氣迎面撲來，巨大的衝擊力直接把我撞飛出去三米開外，後腦勺重重磕在地面閒置的鐵製炒菜大勺上，一陣眩暈直衝頭頂，眼前瞬間發黑。
我憑著求生本能，雙臂死死撐住撲在身上的軀體，穩住身形，緩緩抬眼，看清了壓在我身上的人。
喉嚨瞬間發緊，一口氣卡在胸口，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