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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回頭

2026-09-17 18:22:00 作者: 屍身人像

  手指上架著整個人身體的重量,深秋的風不帶一點溫度,刀子似的刮遍裸露在外的脖頸與手腕。

  此時我整個人懸在三樓的窗沿外頭,後背沉甸甸壓著全部家當,十根手指死死摳住水泥窗沿,指腹被粗糙的稜角磨得生疼。

  樓下那台武警執勤車早已沒有了等待它歸來的人,駕駛室車門敞開,座位空空蕩蕩,幾隻畸變體正弓著身子,在車廂縫隙里探頭探腦,喉嚨里滾出斷斷續續的低啞嘶吼。

  車邊橫七豎八躺倒好幾具身著執勤裝備的軀體。

  大部分人槍口都抵在下顎,彈孔從下頜貫穿,暗紅的血順著脖頸浸透作訓服,在地面洇開一大片深色。

  唯獨靠外側的那一名,身上看不見撕咬、槍彈的傷口,四肢舒展地倒在柏油地上,整張臉泛著一層詭異的青紫色,嘴唇烏青,看不出究竟是病毒急性發作窒息,還是別的什麼原因奪走了性命。

  他們手邊的槍械散落一地,這正是我鋌而走險爬下樓的目標。

  在這個崩壞的世道,槍枝不只是一件武器,更是人活下去最實在的底氣。

  面對那些痛感全無,行動迅猛的畸變體,只要命中要害,一槍就能夠終結他痛苦的生命。

  懸吊在牆外的我肩膀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指尖因為全力用力已經泛出青白,得往下挪挪了。

  腳尖隔著鞋子暗暗使勁,這個小區中的房子,外牆有一層塗漆的隔層,內部中有泡沫,不用太使力就可以狠狠插入其中借力。

  鞋尖隔著薄薄的鞋底一點點試探外牆。

  這棟老樓外牆刷了保溫塗層,夾層裹著泡沫,不需要使出蠻力,鞋尖稍一用力,就可以嵌進牆體縫隙里,借上一點支撐的力道。

  我一點點鬆開部分手指的抓力,把體重分攤到腳尖,不敢動作過猛,生怕塗層碎裂,整個人直接摔砸下去。就這樣一寸一寸往下挪,手腳交替,心臟擂鼓一般撞著胸腔,足足耗了兩分鐘,才磕磕絆絆降落到地面。

  腳掌實實在在踩住冰冷的柏油路面,渾身緊繃的肌肉才稍稍松下來。我立刻彎腰摸出背包側袋裡的香水,對著領口、袖口、褲腿、背包外側一通猛噴,濃烈刺鼻的香氣撲面而來,熏得我眼睛發酸,忍不住眨了好幾下。

  之前在樓道親眼見過,畸變體會順著濃烈的血腥味死死圍堵徘徊,香水未必能完全掩蓋人體氣味,但距離稍遠,應當可以干擾它們的感知判斷。

  我放輕全部腳步,只用腳尖輕點地面,腳後跟幾乎不落地,連腳下細碎沙土都儘量不去摩擦出聲。

  很快走到第一具屍體身旁。他頭顱微微垂著,下頜的槍傷攪碎了半邊面容,血液糊住眉眼,看不出年歲,稍遠點地方躺著同樣的幾具屍體。

  

  我蹲下身,屏住呼吸,儘量不去直視他的臉,指尖探過去,把滑落在手邊的手槍抽出來,又從他戰術馬甲的口袋裡摸出備用彈夾。

  金屬外殼冰得刺骨,我五指合攏握住槍柄,虎口卡到該有的位置,才真切體會到它的分量,沉甸甸往下墜,連小臂的筋都隱隱扯得發酸。

  我也說不清為什麼,就是覺得手上多出這把重量之後,腳下反而更穩了。

  兩米開外躺著另一名戰士。他仰面朝天,眉眼輪廓硬朗年輕,即便死去,臉上依舊凝著一股不甘。

  外衣上遍布畸變體抓咬留下的齒痕,萬幸衣物厚實,沒有被咬穿皮肉。

  他的手掌死死攥住步槍握把,指節到死都是繃著的。

  我俯身想去取,第一次使勁,槍紋絲不動;再稍稍加力,他的手指依舊死死扣緊,仿佛刻在了槍身上。

  我不敢再用力。

  金屬磕碰、軀體拖拽都會製造聲響,一旦引來遊蕩的畸變體,我這點準備根本不夠周旋。

  心裡暗嘆一聲,或許這把槍本就不屬於我,只能作罷。

  轉而從他身側又摸到手槍與配套彈夾,順帶抽出腰間別著的軍用匕首,揣進內側衣兜。

  抬眼掃視四周。

  四散遊蕩的畸變體動作遲緩不少,白天它們的感知能力似乎會被削弱,不像夜裡那般敏銳瘋狂。

  我站直身體,對著地上這一群死去的人,默默抬手敬了一個並不標準的禮。

  他們拼到最後一刻,剛烈得讓人肅然起敬。

  理智在腦海里反覆提醒我,如果不鬧出動靜,完全可以扒下他們身上全套防護裝備,那會讓我的生存概率提高一大截。


  可看著地上的遺體,心底那點僅存的良知壓過求生欲,終究做不出這般褻瀆逝者又十分冒險的事。

  我繼續壓低身子前行。走路的訣竅記在心裡,腳尖先落,腳後跟虛虛擦過地面就立刻抬起,最大限度消除腳步聲,只剩下沙土極其微弱的摩擦。必須在夜幕徹底籠罩城市之前,找到一處能夠安身的庇護點。

  公安局那邊已經不用妄想。武警倒下之後,再也沒有後續支援傳來,那裡想必也是自顧不暇,現有的火力早已撐不住局勢。

  我偶爾也會胡思亂想,國家手裡還有飛彈這類毀滅性武器,一旦落下,整片樓宇都會化為焦土,碳基生命幾乎不可能存活。

  可遍地都是分散躲藏的普通人,分不清感染者與倖存者,大規模重武器根本無從使用。

  小區道路死寂一片,風卷著落葉在腳邊打旋。

  砍骨刀牢牢綁在大腿外側,纏了多層布條,防止行走時金屬磕碰發出異響;棒球棍橫插在背包外側,柄端露在外頭,危急時刻低頭伸手就可以抽出。

  背包內部,原本真空包裝的麵包全部拆開打散,塞進裹了厚布的鐵質水瓶之中;真空袋一晃動就會嘩啦作響,哪怕會加速食物變質,也只能這樣處理。

  大容量的鐵皮水壺裹滿紙巾,用來消除磕碰噪音。

  包里還塞著紗布、消炎止痛的各類藥片,還有幾支父親遺留在家的「鹽酸腎上腺素注射液」。

  這是瀕死關頭才會動用的處方藥,0.5毫克的劑量,就連心臟驟停都有搏一線生機的機會,平日裡用不上,可現在,總想要多攥住一點活下去的籌碼。

  思緒不受控制地飄遠。之前給父親打了無數通電話,全部無人應答,完全不知道他如今是生是死。

  李韻涵現在怎麼樣了?班裡其他同學又還有幾個人活著?傳聞之中的疫苗,究竟有沒有一點點研製的眉目。

  指尖無意識反覆摩挲著手槍冰涼的槍身。

  我已經踏出這個生活了十餘年的小區。這一步跨出去,大概率再也不會回來了。

  腳步頓住,我緩緩回過頭。

  整片熟悉的居民區沉在灰濛濛的天光底下,樓房的窗戶千瘡百孔,樓下散落著廢棄雜物,遠處時不時傳來畸變體模糊的嘶吼。

  曾經煙火繚繞的家園,如今只剩一片死寂。我不知道前路等待我的是什麼,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活著見到想見的人。

  身後是回不去的過往,身前是看不到盡頭的荒蕪,兩相對望,一股無力的宿命感沉沉壓在胸口。

  風再次吹過來,我收回目光,轉過身,向著未來,一步步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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