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之上,因為提前封鎖,反倒沒有喪屍電影裡連環撞車的喧囂亂象。馬路空蕩蕩地鋪向遠方,瀝青路面落著薄薄一層灰塵,只有零星幾個畸變體拖著沉重的步伐漫無目的地遊蕩,身影被晨光拉得細長。
現在尚且是上午,天光清亮,一切都還來得及。
我的第一目標就是不遠處那座大型商場。偌大的封閉空間,貨架林立,理論上囤積著足夠支撐我很長一段時間生存下去的物資。
市政供水早就隨著電網癱瘓徹底斷絕,可超市貨架上封存的瓶裝水、飲料,便是眼下最實在的水源。
市中心的潤棄發商場離我居住的小區並不算遙遠,若是往日騎車,四十分鐘便能抵達,可現在必須壓低腳步,避開開闊地帶,繞開畸變體遊蕩的路線,走走停停,一路潛行,整整耗費了兩個小時。
漫長的路途磨掉了大半體力,後背的背包沉甸甸壓在肩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等終於靠近目標建築,午後的陽光已經斜斜垂落。落日般明亮的光線潑灑在整片玻璃立面上,整塊幕牆被映照得通明透亮,金色的光順著冰冷平直的裝飾外牆緩緩淌下,賦予龐大建築一種冷硬的硬朗質感。越靠近商場入口,路邊遺棄的車輛就越發密集。
撞癟的保險槓、碎掉的車窗,歪歪扭扭擠在道路兩側,無人收拾,狼藉遍地。
一股繁華落盡之後獨有的蕭瑟,沉沉籠罩在這片街區。
「嘶……把這裡做一個長期庇護所有沒有搞頭……」
我低聲喃喃自語,目光久久凝視著高聳的樓宇。
把全身肌肉放鬆到最輕盈的狀態,我再次掏出背包側袋那瓶香水,對著領口、袖口與褲腿狠狠噴了一遍。濃烈甜膩的氣味迅速包裹住軀體,儘量掩蓋人體散發的氣息。
我放輕腳步緩緩向前靠近,刻意繞開那些遊蕩的畸變體,耳邊時不時飄來一陣若有若無、嘶啞沉悶的低吼。
我強迫自己不去分辨那聲音來自哪個方向,身體壓低,借著一排廢棄轎車的車身作為掩護,貓著腰一點點向前挪動。
距離商場主入口只剩十米。
三個穿著時髦的畸變體在大門附近緩慢徘徊,堵死了通往正門的所有通路。
想要光明正大穿過去根本不可能。我最初閃過一個念頭,找東西製造響動,把它們引誘到遠處。
可很快便看見了冰冷的現實,商場厚重的玻璃大門已經落下捲簾門,還是最結實的那種。
就算我費盡心思引開、或是解決掉門口的畸變體,依舊沒有辦法從正門踏入建築內部。
我站在陰影里遲疑許久,緩緩抬頭打量四周牆體。
這棟樓外牆走簡約現代風格,為了視覺上的線條美感,牆面上分布著許多方方正正的淺凹槽。
凹槽很淺,不足以卡住手腳借力攀爬。
兩米之下是平整牆基,越過這一道高度,上方便是向外懸空伸出的二層懸挑挑廊。
那一條寬闊懸空平台,就是我唯一的突破口,想要抵達那裡,不能徒手攀爬。
我輕輕把背包擱在地面,指尖慢慢拉開拉鏈。
登山包深處躺著全套攀岩裝備:靜力繩、機械塞、岩鉤。我掃了一眼平整光滑的外牆,放棄了機械塞。這種依靠縫隙卡緊的工具在這裡毫無用處,牆面沒有可供咬合的狹小裂縫。
真正派得上用場的,是岩鉤與登山繩。
繩索標註額定是「2Kn」拉力兩千牛,大約可以承受兩百多公斤的重量,承載我一個人的體重綽綽有餘。
我把繩頭牢牢系在岩鉤鎖扣上,反覆拽了幾下,確認繩結鎖緊,絕無脫扣的可能。
準備就緒,登山包沒有完全拉死拉鏈,留著一道縫隙,方便隨時拿取物件,我拎住包帶,穩穩提在手裡。
彎腰撿起一塊分量足夠的碎石。我屏住呼吸,手臂蓄力,將石子遠遠擲向左側很遠的一輛轎車車窗。
做完動作,我立刻矮身埋下腦袋。
嘭——!
一聲尖銳的破碎聲響炸開。
附近遊蕩的畸變體聞聲,以那種毫無痛覺的詭異速度潮水一般朝著聲源圍攏過去。
就是現在。
我抓住轉瞬即逝的窗口期,俯身,幾乎貼著地面平移衝刺,一口氣衝到挑廊正下方,輕輕放下背包。
回頭一瞥,畸變體沒有找到製造聲響的獵物,已經開始四散搜尋,留給我的時間少得可憐。
我抬起雙眼,快速丈量挑廊的高度與距離,攥緊連著繩索的岩鉤,手腕輕輕甩動幾圈積蓄力道,斜著向上用力拋出。
哐啷!
金屬撞擊混凝土平台的清脆響聲刺破寂靜。
我的心猛地一沉,短暫等待之後,向後拽緊繩索,沉甸甸的阻力傳來——岩鉤牢牢卡住挑廊邊緣。
不再猶豫,雙手交替拽著繩索向上攀爬。
身後,金屬撞擊的動靜終究吸引了一部分畸變體,雜亂的腳步聲正在飛快朝這邊逼近,恐慌順著後脊往上爬,我不敢回頭,只顧拼命向上。
雙手扒住挑廊冰冷的水泥邊沿,胳膊發力,翻身滾落到懸空平台上。我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額角滲出一層冷汗。
稍稍探出頭向下張望,畸變體還在地面漫無目的地來回搜索,沒有任何人抬頭望向高處。
高處,竟然是畸變體感知的盲區。我把這條生死攸關的規律死死刻進腦海。
解開岩鉤,將繩索順著平台邊緣慢慢垂落下去,鉤住地面敞開的登山包,一寸一寸小心地向上提拉,背包平安落到挑廊上,我迅速拉合拉鏈。
擺在眼前的,就是一整面巨大的中空鋼化玻璃窗。外層是堅硬的鋼化玻璃,中間隔著空氣夾層,內側還有第二層玻璃。
整塊玻璃面板堅硬耐衝擊,可所有的應力全部集中在邊框邊緣。猛烈砸擊玻璃中央只會鬧出驚天巨響,足以把半條街區的畸變體全部招惹過來。
絕對不能那麼做。
我從口袋摸出那枚當作指虎防身的粗鋼釘,將尖銳的釘頭死死抵在外層玻璃緊貼窗框的邊角。
另一隻手用厚實的棒球棒,一次又一次短促,克制地敲擊釘尾。
每一下敲擊,都是一個極小的集中衝擊點。
時間就在沉悶,細微的敲擊聲里緩緩流淌。
我沉浸在重複的動作之中,幾乎忘記了周遭的世界。等我恍惚間回過神,天邊白晝已經褪去大半,夕陽沉沉下墜,漫天晚霞鋪展開濃稠灼熱的橘紅色。
咔——
乾澀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脆響。
鋼化玻璃長久維持的應力平衡徹底崩塌。外層玻璃瞬間蔓延開密密麻麻如同蛛網一般的碎紋,堅硬的面板失去韌性,化作無數細小鈍顆粒。
我趕忙起身遠離,防止玻璃碎屑飛到眼睛中,看來下把應該用膠帶先粘住在破壞。
外層屏障宣告失效,內層玻璃便不再棘手。
我抽出大腿外側綁著的砍骨刀,壓低力道掄動幾下,薄脆的內層玻璃應聲碎裂,在幕牆之上開出一道剛好容許一人側身穿過的洞口。
我探頭向內張望。整棟大樓早已斷電,商場深處沉在昏暗的陰影之中,死寂得令人心悸。
沒有喧鬧,沒有人聲。可朦朧的暮色里依舊能夠隱約看見一排排連綿不絕的貨架,無數生活用品安靜陳列,等待被人拾取。
算是有驚無險。
夕陽徹底垂向地平線,漫天霞光浸染半邊蒼穹。
我挺直身子,抬手捋開黏在額角被汗水浸濕的長髮,站在懸空挑廊之上遠眺。
滿目瘡痍的死寂城市在腳下鋪展開來,落日最後的餘暉給殘破的樓宇、廢棄的街道鍍上一層薄薄的金色。荒涼破敗,偏偏又帶著一種近乎奢靡壯麗的美感。
我望著這幅景象,無聲地輕輕笑了一下,自己也說不清是悲涼還是慶幸。
一場畸變災難,遠遠談不上宣判人類文明的死刑。
連我這樣一個普通高中生都掙扎著活到現在,就說明,還有許許多多倖存者散落在城市各個角落。
只要還有活著的人,只要人類沒有徹底消失,文明終有再次破土重生的機會。
終有一天,新生的孩子依舊會站在這片土地上,看的依舊是同一片藍天,仰頭望向高懸夜空的明月,再次向這個古老的世界宣告人類的存在。
一句話忽然浮現在腦海里,來自很久以前讀過的一部著作。
「給文明以歲月,而不是給歲月以文明。」——《三體》
歲月本身沒有意義,是存續的文明賦予漫長時光重量。
沒有人能夠預料接下來漫長的歲月之中,人類究竟會變得更加野蠻,或是再度走向繁榮興盛。
一切答案,都要留給往後漫長的時間,留給劫後餘生的後人慢慢評說。
風掠過挑廊,帶著黃昏微涼的氣息,我收回眺望遠方的目光,轉身,踏入商場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