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空曠得近乎病態。
清晨濃稠的白霧漫過柏油路面,像一層洗不乾淨的陰霾沉沉覆住整座城市,把遠處樓宇的輪廓泡得模糊發虛。
女孩拖著沉重的步子緩慢向前挪動,刻意避開路面上殘留的暗色污漬,儘量放輕落腳的聲響,一步步遠離那些在街區暗處漫無目的遊蕩的畸變體。
她身側跟著一名婦人,兩個人背上背著沉甸甸的登山包,將脊背壓彎了少許,沒有確切方向,只是順著漫長的街道茫然前行。
女孩眼神空洞麻木,眼底沒有一絲鮮活光亮。
一身衝鋒衣與牛仔褲沾滿灰塵褶皺,凌亂不堪。
臉頰蒙著一層薄薄的污垢,乾涸淚痕一道一道嵌在皮膚上,讓人憐惜;滲出的汗水打濕烏黑的髮絲,一縷縷黏滯地貼在顴骨與鬢角。
近乎一人高的登山包死死壓在肩頭,她咬著牙,靠著一股倔強的蠻力硬撐住重量,不肯把擔子卸下來半分。
走在旁邊的婦人看穿著就是個富貴人家,臉上少有風霜刻下的褶皺,珍珠耳飾與細金鍊垂在脖頸,耳尖,在灰濛霧氣里泛出微弱冷光,依舊能窺見往日眉目傾城的模樣。
只是此刻所有優雅盡數崩塌,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無力。
她穿著一件繡著蘭花的土黃色旗袍,面料細密柔軟,是從前精心挑選的料子;旗袍側開衩的縫線大片崩裂,衣身布滿深淺不一的抓撓劃痕,多處布料勾絲起毛。
手裡吃力的拎著一桶飲用水,腳步虛浮,拼盡全力才能勉強跟上女孩的速度。
「韻涵……我們,現在去哪?」
婦人湊近女孩耳邊,壓著嗓子輕聲發問,聲音乾澀沙啞。
女孩沒有立刻作答,她一邊艱難邁步,眉頭緊緊擰成一團,大腦飛快地權衡所有選擇。
水電徹底斷絕之後,可以囤積大量生存物資的大型商場,是最現實的去處。
理論上最安全的避難所本該是軍方搭建的應急庇護據點。
可是這座城市崩潰到如今,之前街上只能看見零星四散的巡警與武警,大規模的軍隊始終不見蹤影,現在更是一個活人都難見。
誰也不知道防線是不是已經陷落,存量物資經不起一次豪賭,她不敢拿兩個人的性命去賭一個不確定的庇護所。
腦海里浮起一條消息,那是手機信號徹底消失之前,陳峰發給她發的最後的文字。
「我去了潤齊發商場,那裡物資儲備充足,儘量多帶上藥品與防身的東西,儘快離開小區,遲了就會徹底困死在裡面」
念起那條消息,女孩心中落下決斷,賭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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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場體量龐大,如果湧入的倖存者不算太多,存糧足夠支撐很長一段時間。
無論陳峰有沒有順利抵達潤齊發,她都必須往那個方向走。
「媽,我們去潤齊發商場,那裡有充足的物資,水桶交給我來拎」
女孩刻意壓沉聲線,平靜地開口。
婦人靜靜凝視女兒數秒,輕輕搖了搖頭,沒有鬆手放下水桶,只是沉默地跟上她的腳步。
女孩沒有再多爭執,眼底的迷茫褪去幾分,多了一層堅硬的篤定,朝著商場所在的方向,一步步前行。
婦人的思緒恍惚飄回災難爆發的那一夜。
畸變體衝破街巷肆意橫行的時候,是丈夫第一時間冷靜打包好了物資,強行推開家門帶著母女二人向外突圍。
一路上突如其來的畸變體屢次從暗處竄出,恐懼驅使她們忍不住尖叫,刺耳的聲響不斷引來一波又一波遊蕩的怪物。
倉皇奔逃途中,一提桶裝水與裝滿乾糧的背包失手遺落在路邊。
丈夫只能抓起菜板與鐵鍋當做簡陋盾牌,硬生生擋住撲上來的畸變體,掩護母女倆鑽進私家車。
男人面色狠厲,一腳把油門踩到底,汽車轟鳴著衝出小區大門,在空曠的主幹道橫衝直撞。
黑壓壓如同潮水一般的畸變體,蜂擁尾隨在車尾。
接連不斷的撞擊砸在前擋風玻璃上,數不清畸變體重重撞上來,細密裂紋如同蛛網飛快蔓延整塊玻璃。
母女在后座緊緊抱作一團,壓抑不住驚恐的驚叫。
「你娘倆都特麼別喊了!把這些鬼東西都引過來了!」
擋風玻璃終究撐不住下一次猛烈衝擊,一具畸變體被高速奔馳的車頭撞飛,橫著狠狠砸進駕駛室,破碎的玻璃碎片四下飛濺。
男人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后座的母女死死捂住嘴巴,不敢發出半點哭喊,身體不停發抖,眼尾充血,滾燙的眼淚不受控制順著臉頰往下淌。
那具畸變體脊椎已經在撞擊下斷裂,順著引擎蓋滾落下去,雙手還在不斷抓撓。
轉瞬之間,周圍成片的畸變體潮水般圍攏過來,已經沒有機會逃出包圍圈了。
男人死死攥緊方向盤,青筋爬滿脖頸,國字臉上看不出表情,沒有擋風玻璃隔絕,以當下的距離以及瞬時車速,已經不可能衝破密不透風的人潮,無論沖不沖,這些鬼東西最後都會爬進駕駛室。
他回過頭,看向后座緊緊依偎在一起的妻女,凌厲兇狠的眼神,在一瞬間柔和下來。
漫長的幾秒,他在內心裡做著一場撕心裂肺的抉擇。
「沒時間猶豫了,拼一把!」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包香菸,又從儲物箱翻出三瓶高度白酒,指尖摩挲打火機,伸手推開車頂天窗,整個人費力爬上汽車頂棚,四周,畸變體已經層層疊疊圍成數圈。
咔噠——
齒輪摩擦,火石迸出細碎刺眼的火星。
嘶的一聲,菸捲頂端燃起一圈暗紅火光,乾燥菸草燃燒發出細碎的噼啪。
西裝依舊工整的穿在男人身上,他指尖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深深吸進一口,迎著凌晨料峭的風緩緩吐出。
天色微明,稀薄朝陽穿透昏暗雲層灑落,給他筆挺的西裝鍍上一層單薄的金邊。
「倒是……天公作美」
他沒有回頭,迎著微弱晨光,用儘量平穩、清晰的語速留下最後的安排。
「慧蘭,韻涵,等會兒我引開這群東西,你們抓住空隙立刻跑,先離開這裡再說別的,先跑……」
話音未落,不給母女任何回應的機會。
他用盡畢生最快的速度縱身從車頂躍下,隨手將燃著的菸頭丟出去,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明亮的弧線,整瓶整瓶的白酒淋遍自己全身。
他發出一聲嘶啞狂暴的怒吼,朝著畸變體包圍圈相對薄弱的一角猛衝過去。
「來啊!!!你們這幫王八犢子!!!都來追老子!!!」
他狠狠撞向一具看起來還是大學生模樣的畸變體,將對方直接撞翻,踩著軀體奮力向著人海深處突進。
暴怒寫滿整張面孔,血管一根根凸起。
婦人渾身脫力,女孩用盡全部力氣拉扯著她,不停向前奔逃。不知道跑出了多遠。
她們回頭眺望的時候,只能看見一團模糊跳動的火光,慢慢被黑壓壓的人潮吞噬殆盡,再也分辨不出任何身影。
遠遠的離開了父親埋骨的那片街區。
等到婦人意識重新清晰,她已經跟著女兒在霧氣里長途跋涉很久。濃霧遮蔽前路,也隔絕清晨本該到來的光亮。
女孩攥緊登山包肩帶,一想起父親最後的模樣,巨大的無力感與沉甸甸的自責席捲上來。
「……你還活著嗎,陳峰……我沒有爸爸了,我只剩我媽了……」
濃霧沒有偏向任何一方,它既裹住徒步逃亡的母女腳下漫長冰冷的街道,也密密實實地糊住潤齊發商場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同一片灰白,隔開兩處絕境。
我在清晨時分醒過來,殘餘的鈍痛還盤踞在太陽穴。
臨時從商鋪裡面推出來的布藝沙發睡起來算不上舒服,一樁樁接踵而至的災難,早已經耗盡我所有精力。
昨夜確認過大片區域暫時安全之後,我用簡易便攜鍋爐煮過牛肉。
肉質乾柴,依舊沒有完全熟透;就著貨架翻出來的低度酒草草咽下,隨後便沉沉睡去。
在這種操蛋的環境中,擁有一場不受驚擾的睡眠是奢侈的饋贈,可若是沒有徹底排查周邊隱患就閉眼沉睡,無異於主動找死。
我捏亮手電,起身去往衛生間。整座巨大商場安靜得嚇人,空曠無邊。
一點微小響動就會激起綿長的回聲,畸變體對聲響與氣味極度敏感,久而久之,連我自己也變得對動靜很敏感,疑神疑鬼,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儘量不發出多餘噪音。
黑暗包裹著偌大建築,遠處時不時飄進來畸變體低沉的嘶吼,氣氛壓抑得讓人後頸發涼。
窗外被厚重白霧封鎖,景物朦朧不清,陽光很難滲透進來。
我尋來一口鐵鍋,舀上小半袋大米,兌入礦泉水,點燃便攜燃氣鍋爐燜煮米飯。
點燃一支煙,靠在落滿灰塵的落地玻璃邊,安靜望向外面灰茫茫的世界,對往後的路,心底一片空蕩。
大型商場,拋開官方救援不談,本就是災難之下最優的避難地點,這裡厚重的電動捲簾門,可以有效抵禦畸變體的猛烈衝撞。
條件如此得天獨厚,但凡理智尚存的倖存者,都會覬覦這種地方,可也恰恰因為捲簾門封閉之後難以進出,很多人會放棄這個選擇。
暫時不要去想更遠的以後,先活下去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