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他人的大度,就是對自己的自私。
我深諳這個道理,草草解決完晚飯,耗費大半精力,將商場裡最優質的物資盡數轉移。
最終選定一間男裝專賣店作為臨時棲身點,位置隱蔽、牆體厚實、格局規整,遠比空曠的中庭安全。
把布藝沙發挪到靠牆死角,簡易鍋爐、剩餘的米麵、蔬菜全部歸類擺放整齊。
隔壁一間「戶外越野」主題店鋪更是有意外之喜,貨架上堆著成堆的專業戶外燈,雖全城斷電、無法充電,但原廠配套電池儲備充足,續航足夠支撐數日。
燈具自帶雙向供電系統,既能儲光續航,也能反向為充電寶,手機等小型設備應急供電,在如今斷電斷網的死寂城市裡,算得上極其珍貴的資源。
一夜陰翳過後,籠罩整座城市的濃霧終於緩緩散盡,天光刺破厚重雲層,重新落回破敗的街巷。
可窘境依舊擺在眼前。
渾身塵土污垢,連日逃亡根本沒有條件洗漱清潔,現在水源的珍貴得堪比黃金,別說洗漱擦身,就連鍋碗餐具都只能暫且擱置,任由油污凝結。
心底莫名生出一絲荒唐的期盼。
若是能下一場雨就好了。
我可以站在商場二樓挑廊的露台上,任由冷雨沖刷滿身狼狽,哪怕樓下是嘶吼遊蕩的畸變體,也想洗盡身上的髒污,大不了與畸變體坦誠相見,短暫掙脫窒息般的絕境。
店內戶外燈亮起暖白微光,細碎光亮驅散了角落盤踞的黑暗,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於得以片刻鬆弛,我拆開貨架上一包香菸,指尖捻起火機。
咔噠一聲,火星四射,菸絲燃起微弱猩紅,深深一口吸入肺腑,辛辣的暖意壓下連日的疲憊與惶恐,隨之吐出的煙霧緩緩散開,融進沉寂的空氣里,心中依舊是空落落的。
「邵哥,咱現在咋整?」
距離不遠處的小賣部中,昏暗狹小的空間裡,黃毛青年壓低嗓音,小心翼翼開口問話。
他膚色是常年戶外運動曬出的健康黑,眉眼鮮活有神,五官利落硬朗,一眼看去,像個從前熱愛踢球,性子爽朗的少年。
兩人周身布滿乾涸發黑的血漬,層層疊疊覆蓋在衣物上,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除了頭顱裸露在外,脖頸以下所有皮膚,全都被粗糙布條密密麻麻纏裹緊實,杜絕一絲一寸皮膚裸露。
稱為「邵哥」的男人梳著整齊的背頭,幾縷髮絲被乾涸血漬黏結在一起,卻依舊身姿挺拔、身形清瘦高挑。
兩腮削薄無肉,眉骨鋒利高挑,一副金絲眼鏡架在高挺鼻樑上,鏡片後那雙眼睛,冷銳狹長,骨節分明的修長食指,輕輕推了推鏡架,動作慢條斯理,自帶一股生人勿近的壓迫感。
周遭滿目瘡痍。
玻璃牆面布滿密集鈍器撞擊的裂痕,紋路細密如蛛網,厚重捲簾門上,密密麻麻嵌滿血色抓痕,甚至殘留著斷裂的細碎牙骨,觸目驚心。
兩人腳邊躺著一具早已冰冷的肥胖屍體,身首異處。
詭異的是,地面並沒有大面積血泊,只有一灘發黑濃稠的淤血,徹底凝固板結,看得出來,此人已經死去許久,血水已經凝固。
名為邵哥的中年男人鬆開緊握鐵錘的手,厚重錘身輕輕落地,發出沉悶的墜響。
他取下金絲眼鏡,捏著僅剩一小塊乾淨的布條,耐心擦拭鏡片上濺落的血點、污漬,動作不急不緩,語氣平穩無波。
「小趙,這間小賣部存量充足,省吃儉用,合理分配的情況下,撐個十天半個月完全不成問題」
他抬眼,目光平靜看向身邊的黃毛少年,不答反問。
「那你說,現在這種局勢,離開這裡,我們最穩妥的去處是哪裡?」
小趙皺著眉低頭思索,反覆琢磨許久,時而蹙眉點頭,時而搖頭否定,思來想去,終究沒有半分頭緒,滿臉茫然無措。
邵哥抬手,捋平額前翹起的髮絲,擦拭乾淨的眼鏡重新戴好,冷冽的目光掃過窗外死寂的街區。
「我直接告訴你,別再指望救援」
他語氣篤定,字字清晰。
「全城畸變體是同一時間集體暴走淪陷,換位思考,城市人口分散尚且徹底失控。」
小趙聽得似懂非懂,抓了抓頭髮,依舊一臉懵然:「那……咱們現在咋辦?」
「順其自然」
邵哥轉身,緩步朝著二樓樓梯走去,背影沉穩淡漠。
「我心裡已經有了後續打算,但眼下沒必要冒險轉移,暫且在這裡固守觀望,不到萬不得已,不主動涉險,我先休息,你值守警戒,兩個小時後換班」
……
天光漸斜,白晝將近落幕,暮色慢慢籠罩破敗城區。
潤齊發商場外圍的街道上,李韻涵帶著母親王慧蘭,一路跌跌撞撞,終於抵達了目的地。
逃亡這一路,堪稱步步驚魂。
中途兩人躲在暗處簡易如廁時,藏匿角落的畸變體驟然竄出,死死撲抓過來。
刺耳的驚懼尖叫險些引來成群怪物,萬幸身上的衝鋒衣面料厚實堅韌,硬生生擋住了畸變體的利爪撕撓,沒有傷及皮肉。
可絕境之中,一向溫婉柔弱的王慧蘭,被逼出了骨子裡的狠戾。
在畸變體死死鉗住李韻涵的雙臂,腥臭嘴腔不斷咬合的瞬間,她徹底被刺激瘋了。
慌亂間抓起隨身的衛生棉,狠狠塞進畸變體不斷開合、淌著膿血腐液的嘴中。
看著怪物滿嘴爛牙反覆咀嚼、試圖吞咽的猙獰模樣,她用盡畢生力氣,雙手死死按住畸變體頭顱,一下下狠狠砸向冰冷牆體。
牆面磚石被撞擊得咔咔作響,怪物的牙齒不斷磕碰剮蹭,發出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響。
隨後她脫下腳上精緻的高跟鞋,赤著雙腳,瘋狂砸擊畸變體脆弱的後腦,不顧一切為女兒殺出活路。
生死一瞬,韻涵拽著光腳,狼狽不堪的母親,頭也不回地狂奔逃離。
慌亂逃竄中,裝滿全部家當的水桶、登山包盡數遺落。
物資盡失,在物資匱乏,步步致命的末世,幾乎等同於被剝奪了活下去的資格。
可她們不敢回頭,身後聞聲聚集的畸變體潮水般湧來,速度迅猛異常,稍有遲疑,便是屍骨無存。
一路狂奔,終於站在潤齊發商場的樓前。
夕陽餘暉斜灑而下,掠過商場冷硬筆直的樓宇稜角,給冰冷的建築鍍上一層昏黃光暈,肅穆,疏離,透著生人勿近的威嚴。
連日緊繃、懸在嗓子眼的心,在這一刻稍稍落地。
王慧蘭一雙玉足徹底赤裸,全程赤腳奔走在碎石、殘土、瓦礫之間,腳底被磨得通紅髮燙,每一步落地都像踩在細碎玻璃碴上,火辣辣的刺痛順著腳底蔓延全身。
她不敢有絲毫大意,小心翼翼落腳,極力避開尖銳硬物,一旦腳掌破損流血,濃烈血腥味會徹底掩蓋身上殘留的淡淡香水氣息,瞬間吸引整片街區的畸變體。
本以為抵達終點,便是絕境逢生。
可抬眼望去,希望瞬間被徹底澆滅。
整座商場的出入口,全部被厚重的鋼製捲簾門死死封死,門板堅固厚重,鎖死嚴實,絕非人的蠻力可以撼動。
商場外圍的街道、車頭、路面,遍地是乾涸發黑的屍體,層層疊疊,數不勝數。
這些可能都是和她們一樣,抱著求生希望趕來避難的倖存者,最終沒能熬過門外的怪物圍攻,慘死在此。
剛剛鬆弛的心神,瞬間墜入冰窖。
王慧蘭身心俱疲,無力地將額頭抵在路邊報廢車輛的車頭玻璃上,微微閉上雙眼,眼底是徹骨的絕望與疲憊。
李韻涵呆呆佇立在原地,望著眼前密不透風、冰冷厚重的捲簾門。
這扇門,像一頭蟄伏的巨型怪物,隔絕了生的希望,也碾碎了她所有的期盼。
沒有物資、沒有武器、沒有體力,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被困在滿是畸變體的街區,前路徹底封死。
要麼冒死另尋生路,要麼原地等死。
無盡的絕望包裹全身,她嘴唇微顫,輕聲呢喃,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哽咽。
「陳峰……你是不是已經到這裡了……可是這裡,根本進不去啊……」
……
商場二樓挑廊。
我正低頭清理變質腐敗的食材,將發酸發臭的魚類、腐壞菜葉盡數收攏,堆放在二樓空置區域。
為了保證通風、驅散屋內濁氣,我挪開擋在落地窗碎口的沙發,讓天光晚風灌入室內。
光亮驟然湧入,刺得我下意識眯起雙眼。
我拎起裝著腐魚的布兜,走到挑廊邊緣,抬手用力向外一拋。
哐當——!
沉甸甸的布兜精準砸在樓下廢棄吉普車的車頂。
劇烈的撞擊震動,瞬間激活了車輛殘留的報警系統。
尖銳、急促、高頻的警報聲,驟然撕裂整片街區的死寂。
嘀嘀嘀嘀——!!!
刺耳的鳴笛不停迴蕩,穿透暮色與昏沉。
周遭遊蕩的畸變體瞬間躁動,此起彼伏的嘶吼,低吼瘋狂響起,整片街區陷入混亂。
樓下街邊的母女二人,原本瀕臨脫力、幾近昏沉,被這突如其來的巨響瞬間驚醒。
她們茫然抬眼,先看見吉普車頂散落一地的腐壞魚蝦,緊接著,一大包腐爛白菜順著二樓挑廊滾落,砸在地面,徹底引爆了周圍畸變體的躁動。
視線順著墜落物品的軌跡,拼命向上望去。
二樓挑廊之上,那個熟悉的身影,正低頭整理雜物。
風掠過少年的衣角,單薄卻挺拔。
李韻涵瞳孔驟縮,雙眼瞬間睜大,嘴巴微微張開,滿臉的難以置信。
所有的絕望、疲憊、無助,在這一刻盡數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洶湧翻湧的狂喜與酸澀。
「陳……峰……」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陳峰肯定早就來了,這個禍害怎麼可能輕易就死了,他一點有辦法上去!
巨大的激動瞬間席捲全身,眼眶瞬間通紅,溫熱的水汽死死憋在眼底。
一旁的王慧蘭也瞬間認出了那個熟悉的身影,連日的恐懼與緊繃盡數褪去,只剩劫後餘生的慶幸。
她不敢出聲吶喊,生怕一絲差錯,毀掉這來之不易的希望,只能拼命踮起腳尖,用力揮舞手臂,試圖吸引樓上人的注意。
李韻涵迅速摸向衣兜,掏出一瓶便攜小型高壓氧氣瓶。
她瞬間想通了關鍵。
陳峰敢在滿是畸變體的街區製造巨響、肆意拋擲物品,就說明二樓的位置絕對安全,畸變體無法企及,無法靠近。
既然陳峰無需顧忌聲響,那她也無需為對方考慮了!
她側身站立,左手高高舉起氧氣瓶,身體後仰、下頜揚起,死死瞄準二樓挑廊的位置。
哪怕無法精準砸中他,也要將東西扔到最近的位置,讓他清晰看見自己。
極致的蓄力讓面部肌肉微微緊繃,細密的冷汗順著額頭、太陽穴滲出,凝結在下巴尖,搖搖欲墜。
汗水墜落的瞬間——
她傾盡全身力氣狠狠甩出氧氣瓶!
巨大的爆發力讓她整個人重心失衡,右腿瞬間離地,筋骨傳來細微的咔咔緊繃聲,身體重重跌倒在粗糙路面上,掌心,膝蓋蹭過碎石瓦礫,疼痛難忍,可她渾然不覺。
大腦短暫缺氧,耳邊所有的嘶吼、風聲、噪音盡數褪去。
全世界只剩下空中那隻飛速旋轉、劃出弧線的氧氣瓶。
一秒、兩秒。
短短瞬息,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哐當——噹啷!
重物撞擊地面的脆響驟然響起。
我正低頭抱著一顆僅剩的完好西瓜,準備整理收納,突如其來的撞擊聲嚇得我心頭一緊,懷裡的瓜險些脫手落地。
神經瞬間緊繃到極致,身形驟然後撤,目光凌厲掃視樓下整片混亂的街區,遊蕩的畸變體,遍地殘屍。
空曠死寂,不見人影。
正當我滿心疑惑時,視線掠過路邊路緣石。
暮色餘暉下,兩個單薄的身影正撐著地面起身,拼命踮腳、用力揮手。
熟悉的輪廓,熟悉的模樣,瞬間撞進眼底。
我的呼吸驟然一滯,脫口而出,帶著難以置信的詫異與驚喜:
「我艹……韻涵!王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