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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適應?

2026-09-17 18:23:12 作者: 屍身人像

  目睹樓下兩道單薄的身影,我不由得愣在原地,一陣遲來的狂喜順著後脊往上竄。

  視線掃過街道遍地狼藉,翻倒的路牌,壓扁的塑料雜物散落在柏油路面,我定了定神,轉身翻回商場的窗口之內。

  「韻涵……剛才小陳……是不是看見咱們了?怎麼轉身就不見了……」

  王慧蘭的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慌亂,她微微欠著身子,目光在二樓挑廊來回逡巡,不敢確定方才一瞬的對視是不是自己瀕臨虛脫產生的幻覺。

  李韻涵卻輕輕搖了搖頭。

  她眼底沒有疲憊,反倒燃起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亮,像是黑暗裡攥緊的一小簇火星。

  她心裡十分篤定,陳峰一定看見了她們,他沒有直接消失,只是暫時退開,回去尋找能夠把兩個人接上去的辦法。

  連日逃亡,滴水未進,粒米未沾。支撐王慧蘭往前走的早就不是體力,僅僅是一股不肯認命的求生執念。

  長久透支之下,她整個人已經快要油盡燈枯,臉色是一種沒有血色的灰白。

  既然不需要再徒勞揮手呼喊,她便順著路緣石慢慢滑坐下去,脊背佝僂,靠著冰冷堅硬的石面節省僅剩不多的力氣,安靜地遙遙等待一場吉凶未卜的救援。

  ……

  而我,已經抓起那盞戶外燈,在幽深空曠的商場四層狂奔起來。

  空蕩蕩的商廈大廳把腳步聲無限放大,急促而又雜亂,一聲接著一聲撞在冰冷的牆面上,來回震盪迴響,所有店鋪黑漆漆敞開著,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

  「找到了!」

  繞完整整四層,翻遍一堆坍塌堆疊的貨架之後,我終於看見那副滑降梯。

  它被重重雜物埋在角落,只有一小塊紅漆露出來,在戶外燈慘白微弱的光線底下泛著一點細碎反光,安靜等待被人發掘。

  挪開壓在上方的工具箱、斷裂的展示支架與廢棄板材,冰涼堅硬的鋼鐵觸感順著掌心傳來,梯子分量很重,單手提拿勉強可以扛起,卻根本無法保持平衡。

  沒有多餘的手提燈。

  我咬著戶外燈的塑料燈殼,牙齒微微用力將它固定住,雙手扣緊滑降梯兩側的主鐵柱,一點一點把整副沉重的梯子拖拽出來。

  梯身主體是啞光深灰,只有縱向主柱塗著醒目的紅漆,我把它扛在右肩,騰出左手取下咬著的燈,然後邁開步子,全速沖向二樓挑廊。

  樓下的李韻涵遠遠看見了我扛著梯子出現在窗口,她悄悄挺直脊背,長長地、無聲地鬆了一口氣。

  懸在胸口那塊沉甸甸的石頭終於落了地。她悄悄害怕過,害怕我會權衡利弊,最終選擇丟下她們自顧逃生,哪怕心底一直不願意相信這件事會發生。

  我弓著身子,拼盡全力把滑降梯往窗外推送出去,提前備好的登山繩牢牢捆死梯子的頂端與底端,另一端死死拴在窗沿的厚重布藝沙發上。

  梯子順著外牆緩緩垂落,大半截懸在半空,底下就是街道,就是遊蕩畸變體的頭頂。

  好在繩索餘量充足,一圈圈盤繞堆在我的腳邊。

  我把全身重量壓上去,來回拉扯幾下繩索,繩皮摩擦發出沉悶的沙沙聲響,確認綁的足夠牢固。

  

  做完這些,我彎腰抓起旁邊一堆廢棄貨品,用盡全身力氣朝著街道遠處拋出去。

  哐當——!

  沉重的硬物狠狠砸落在一輛轎車車頂,金屬凹陷悶響炸開。

  嗶咿——嗶咿——

  不同於之前吉普車那種狂暴急促的長鳴,這輛被砸中的小轎車警報聲沉悶、斷續,循環不休。

  車燈一明一滅瘋狂閃爍,刺亮的光線穿透暮色,聲音像誘餌一樣,毫不留情把整片街區遊蕩的畸變體全部吸引過去。

  大批畸變體朝著聲源聚攏,圍成黑壓壓一圈。

  嘶啞含糊的低吼此起彼伏,骨頭被踩碎那種潮濕乾澀的脆響隔著一層空氣瀰漫上來,野蠻,原始,不帶一絲人性。

  我還在不停拋擲雜物,刻意製造響動,儘可能把更多畸變體牽制在遠處,就在這時,樓下的李韻涵已經拽起快要脫力的王慧蘭快步衝到梯子落點之下,伸手利落撥開滑降梯的鎖扣。

  嘩啦——嘭!

  梯節一節節迅速滑開,末端重重磕在臨街石階上,一聲悶震。


  一條近乎垂直的攀爬通道就此架起。

  李韻涵毫不猶豫踏上階梯,我俯身,雙手死死摳住沙發兩側邊緣穩住整套錨定結構,梯子只靠上方繩索懸吊,本身搖晃不定,接近九十度的傾角,攀爬的難度大得嚇人。

  遠處大批畸變體已經越過被砸壞的車頂,潮水一般朝著這個方向狂奔而來。

  王慧蘭彎腰撿起一塊稜角鋒利的石頭,拼命向著衝來的黑影砸過去,一邊砸,一邊嘶啞催促女兒儘快往上爬,頭髮紛飛,雙目赤紅。

  李韻涵向上伸手,我俯身抓住她的手。

  從前那雙細嫩飽滿的少女手掌,早已經被奔波與缺水抽乾了全部水汽,只有緊繃的滯澀。

  我稍稍發力便把她拽了上來,她輕得超乎想像,仿佛身上只剩下一副骨架,李韻涵跪倒在挑廊水泥地面上,肩膀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息,過度緊張導致了缺氧,眩暈感讓她久久緩不過勁。

  就在此刻,意外驟然降臨。

  王慧蘭才爬到梯子中段,一隻蒼白枯瘦的手猛地攥死了她的腳腕!

  懸掛的梯子劇烈搖晃,左右瘋狂擺動,單憑我一雙手,再也壓不住這股震盪。

  「啊——!滾開!給我滾開啊!!!」

  王慧蘭瘋了一樣蹬腿、甩腳,想要掙脫那隻冰涼的手,可那雙手抓得死緊,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慘白手臂伸上來,爭先恐後抓向她的腳踝、褲腳,絕望瞬間吞噬了她,通紅的眼眶最後擠出了幾滴淚水,順著臉頰滾落,一滴一滴浸透旗袍胸前布料。

  「媽!!!」

  稍微緩過氣的李韻涵立刻撲過來,和我一同用力按住不停震顫的梯子,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懸在半空被黑影糾纏,那種無力感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心臟,仿佛又看到了那微弱的被人浪淹沒的火光。

  她忍不住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變故發生就在轉瞬之間。

  我一直默認畸變體存在上方視覺盲區,它們只會平視向前搜尋,可現在,那些畸變體正緩慢、僵硬地,一點點抬起頭顱。

  一寸一寸。

  露出來冷白沒有血色的面孔,還有幾乎填滿整個眼眶、無邊無際漆黑的瞳孔。甚至已經有畸變體搖搖晃晃,抬腳踩上最底下幾級梯階。

  抓住王慧蘭腳腕那名女性畸變體,緩緩抬眼。

  視線和我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間,我像是凝視著一口沒有底的深淵,空洞,死寂,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沉沉壓過來的幽怨。

  這一道目光狠狠刺穿了我的神經。

  我瞬間想起我的母親。

  那個清晨!

  她也是這樣,抬眼望著我,然後倒在了我的面前!

  一股滾燙暴怒的情緒衝破所有理智。

  「我艹你們媽!!!」

  我什麼都顧不上了,右手閃電般拔出別在腰間那支從武警那裡尋到的手槍,拇指一撥,向下撥開保險,來不及仔細瞄準,我幾乎憑著本能,朝著那隻糾纏腳腕的畸變體扣下扳機。

  嘭!!!

  一聲爆響。

  畸變體額頭炸開一個黑漆漆的彈孔,身體失去支撐,重重向後摔落。

  槍聲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耳鳴充斥整個腦袋,王慧蘭顧不得眩暈與恐懼,手腳並用瘋狂向上攀爬,李韻涵俯身伸出胳膊,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死死攥住母親手腕把她拽上挑廊。

  我飛快撥回保險鎖死槍械,放回腰間,刻意節省每一發珍貴子彈,緊接著快步俯身拽住兩根承重繩索,全力向後拉扯。

  咔噠!

  「給老子上來!!!」

  滑降梯鎖扣咬合復位,我發力猛拽,整套長長的梯子被硬生生拉回挑廊平台。

  任憑底下的畸變體瘋狂嘶吼、撞擊牆面,它們再也沒有任何途徑可以爬上二樓。

  我彎下腰撐住膝蓋,大口大口喘氣,心跳擂鼓一樣撞擊胸腔,許久都回不過神。

  「它們……在慢慢適應自己畸變後的身體?」我低聲喃喃,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之前抬頭對它們是做不到的,上方是絕對盲區,我才敢放手布局引誘,現在看來……它們正在進化或者適應」


  李韻涵蹲下身檢查母親的腳腕,萬幸,皮膚完整,沒有咬破的傷口,只有幾道很深,泛著紫紅色的勒痕。確認母親的安全後,她渾身脫力,直接癱倒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王慧蘭也再也顧不上往日體面端莊,不顧旗袍開衩崩開的狼狽,側躺在平台地面,一隻手緊緊按在胸口,長久地閉著眼,艱難調整呼吸。

  我取出隨身的水壺,將李韻涵的頭用臂膀輕輕托起,她虛眯著眼,蒼白的臉色將好看的臉型襯的妖異,疲憊到了極點。

  壺口對著李韻涵乾涸有些開裂的嘴唇,晶瑩剔透的水流進了口腔,穿過了喉嚨,身體都被滋潤了一遍。

  同樣的流程與王阿姨又使用了一遍,曾經保養的毫無褶皺與顯老特徵的皮膚與面容,此時卻風塵僕僕,狼狽至極。

  這一場驚心動魄的救援,終究是有驚無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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