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雲層沉甸甸壓在城市上空,沒有一絲曦光能夠撕裂厚重的灰幕。
整片天地浸在一種均勻,慘澹的暗光裡面,沒有刺眼的朝陽,沒有明亮的天光。
巨大商場封閉的空間隔絕了外面呼嘯的冷風,沉悶柔和的光線漫過一層又一層空置貨架,反倒成了一個詭異安穩,適合沉睡的牢籠。
便攜不鏽鋼鍋爐擱在瓷磚地面上,底下微弱的燃料持續燃燒。
滾燙的水汽不斷向上翻湧,鍋蓋被一股股蒸騰熱浪反覆頂起又落下,金屬與鍋沿撞擊,發出一陣又一陣細碎,清脆的「叮噹!」在空曠寂靜的樓層里悠悠迴蕩。
鍋里燜著速食紫菜蛋花湯,細碎脫水菜渣在渾濁熱水裡緩緩舒展,淡淡的海味混著金屬燒燙的氣息緩慢散開,在死寂的商場之中,生出一點近乎人間煙火的錯覺。
王慧蘭,四十二歲。
歲月沒有粗暴地在她臉上刻下溝壑,從前精緻保養的底子依舊還在,只是一層薄灰濛住了膚色。
那件土黃色繡蘭旗袍褶皺重重,布料上遍布深淺不一的抓痕與塵土,開衩的縫線崩開一道長長的裂口。
她蜷縮在寬大的布藝沙發里沉沉昏睡,呼吸淺而微弱,胸口起伏緩慢,像是隨時都會停下。
漫長逃亡耗盡了她僅剩的力氣,她就這樣陷在沙發凹陷處,久久沒有甦醒的跡象。
不知道是噩夢反覆拉扯神經,還是潛藏在骨頭裡的恐懼不肯罷休。
她渾身浸滿冷汗,薄薄一層濕涼貼住後背與額角。
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顫,她雙臂死死環緊肩膀,脊背弓起,像一頭剛剛從利爪之下逃脫,驚魂未定的幼獸。
她就那樣僵僵地在沙發上坐起身,一動不動,長久地凝望著面前空蕩幽暗的店鋪通道,目光失焦,很久很久都沒有任何動作。
我也被細微的動靜吵醒,赤裸著上半身,皮膚帶著一夜冰涼的黏膩,睡意在太陽穴沉沉發脹。
胡亂揉了揉沉重發澀的眼皮,視線先落在那個單薄顫抖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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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都沒有開口。
安靜地套上沾滿灰塵的上衣,手指下意識捋過腰間的手槍,金屬槍身隔著布傳來一絲冰涼堅硬的觸感。彎腰撿起一罐啤酒,拉開拉環,「呲」一聲泄壓氣泡湧出。
仰頭灌下一大口,帶著微苦的酒水滑進喉嚨。
我起身,看看鍋爐中的湯水是否可以喝了。
等待湯水燜熟的間隙,李韻涵慢慢挪動身子靠了過來。
她坐到鍋爐旁邊,與我相隔不足半臂的距離。
眼底爬滿密密麻麻紅血絲,臉色是受過驚嚇的蒼白色。
往日蓬鬆發亮,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長髮,此刻乾枯打結,毫無光澤,一縷一縷黏在汗濕的臉頰邊。
很難想像,從前那個鮮活、愛說笑,永遠帶著一點張揚銳氣的女孩,會變成這樣一副丟魂落魄的模樣。
「……喝湯嗎?」
我垂著眼皮,語氣平淡地發問。
一隻手伸進外套內側口袋,摸出那台早就沒有信號的手機。
指腹反覆摩挲冰涼的玻璃後蓋。
一瞬間恍惚,好像又回到很多個夜晚,我們躲在屏幕後面,開黑連麥,吵吵鬧鬧,什麼末日,畸變體,生離死別,全都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李韻涵輕輕搖了搖頭。
她沒有說話,只是木然地挨著熱源坐下,身體本能地朝有溫度,相對安全的方向靠近。
漫長的沉默流淌過去。
許久之後,她才緩慢眨動乾澀發疼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淺,沒有半分少年人的鮮活甜意,只有一層壓不住的苦澀,從喉嚨深處漫出來。
她側過頭看向我,眼神裡面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種我從來沒有在她身上見過的,徹底卸下防備的脆弱。
「你可以啊,果然不管落到什麼鬼地方,你都能把日子過得挺滋潤」她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刻意裝出來的輕快。
「離我坐這麼近……是打算安慰我?要不要給我一個擁抱?」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原來人的本性真的很難被災難磨滅。
就算世界崩塌至此,她骨子裡那一點愛調侃的性子,依舊沒變,突兀得讓人有點哭笑不得。
我摸出打火機,「嚓」一聲竄出一小簇火苗,點燃一根香菸。
點燃一支香菸,緩緩吸上一口,肺部好像有一堆灰燼,無論怎麼吸入呼出都堵在那,難受至極。
「是打算安慰你的,不過擁抱就算了,我身上很髒」
我把一罐啤酒推向她「喏~請你喝這個」
她伸手接過來,掀開拉環抿了一小口。
啤酒已經放溫,氣泡幾乎散盡,寡淡又難喝。
「哪有人安慰女孩子,請喝啤酒的?」她低聲抱怨。
我站起身,背對著她,身上披著的外衣順著肩頭滑落在地板,發出布料摩擦沉悶的聲響,懶得彎腰去撿。
轉身打算去貨架翻找一盒牛奶,放在鍋爐邊上溫熱。
「沒辦法,就現在這條件,有的喝就已經……」
話語猝不及防卡在喉嚨。
一團溫熱柔軟的軀體,從背後輕輕貼了上來,鮮活的人體溫度,隔著薄薄一層衣服漫到我的後背。
我剩下半句台詞硬生生咽回肚子,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別回頭……」
哽咽,破碎,帶著壓抑不住的抽泣,聲音就貼在我的後背,悶悶傳過來。
我只剩下沉默。
昨天驚險逃出來之後,兩個女孩耗盡體力沉沉睡去。
是我一個人,把她們依次抱到沙發安頓下來。
我沒有開口問她,她父親的下落,就像李韻涵,從來沒有追問過我母親最後的結局。
有些傷口不必反覆揭開,留了疤痕也不用再提及。
肺里那堆灰燼又開始盤旋翻湧,一路堵上喉嚨,泛出發苦的腥氣。
戶外應急燈灑出一片勻淨柔和的冷白光。
偌大的商鋪安靜得近乎死寂。
我們兩個人就那樣一動不動站著。
她將額頭穩穩抵在我的後背,溫熱的淚水順著鼻尖滑落,一滴,又一滴,浸透我後背的布料。
陰影遮蔽住我的面部,沒有人看得見我此刻的神情。
空曠無邊的商場,只剩下鍋爐咕嘟沸騰的水聲,和她斷斷續續,極力壓抑的抽泣聲,一圈一圈,在冰冷的貨架之間來回迴蕩。
仿佛整個世界被劈成兩半。
一半藏在陰影之中,一張無人窺見的面孔;另一半,是壓抑不住,無聲崩潰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