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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別回頭……

2026-09-17 18:23:30 作者: 屍身人像

  第二天清晨,雲層沉甸甸壓在城市上空,沒有一絲曦光能夠撕裂厚重的灰幕。

  整片天地浸在一種均勻,慘澹的暗光裡面,沒有刺眼的朝陽,沒有明亮的天光。

  巨大商場封閉的空間隔絕了外面呼嘯的冷風,沉悶柔和的光線漫過一層又一層空置貨架,反倒成了一個詭異安穩,適合沉睡的牢籠。

  便攜不鏽鋼鍋爐擱在瓷磚地面上,底下微弱的燃料持續燃燒。

  滾燙的水汽不斷向上翻湧,鍋蓋被一股股蒸騰熱浪反覆頂起又落下,金屬與鍋沿撞擊,發出一陣又一陣細碎,清脆的「叮噹!」在空曠寂靜的樓層里悠悠迴蕩。

  鍋里燜著速食紫菜蛋花湯,細碎脫水菜渣在渾濁熱水裡緩緩舒展,淡淡的海味混著金屬燒燙的氣息緩慢散開,在死寂的商場之中,生出一點近乎人間煙火的錯覺。

  王慧蘭,四十二歲。

  歲月沒有粗暴地在她臉上刻下溝壑,從前精緻保養的底子依舊還在,只是一層薄灰濛住了膚色。

  那件土黃色繡蘭旗袍褶皺重重,布料上遍布深淺不一的抓痕與塵土,開衩的縫線崩開一道長長的裂口。

  她蜷縮在寬大的布藝沙發里沉沉昏睡,呼吸淺而微弱,胸口起伏緩慢,像是隨時都會停下。

  漫長逃亡耗盡了她僅剩的力氣,她就這樣陷在沙發凹陷處,久久沒有甦醒的跡象。




  不知道是噩夢反覆拉扯神經,還是潛藏在骨頭裡的恐懼不肯罷休。

  她渾身浸滿冷汗,薄薄一層濕涼貼住後背與額角。

  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顫,她雙臂死死環緊肩膀,脊背弓起,像一頭剛剛從利爪之下逃脫,驚魂未定的幼獸。

  她就那樣僵僵地在沙發上坐起身,一動不動,長久地凝望著面前空蕩幽暗的店鋪通道,目光失焦,很久很久都沒有任何動作。

  我也被細微的動靜吵醒,赤裸著上半身,皮膚帶著一夜冰涼的黏膩,睡意在太陽穴沉沉發脹。

  胡亂揉了揉沉重發澀的眼皮,視線先落在那個單薄顫抖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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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什麼都沒有開口。

  安靜地套上沾滿灰塵的上衣,手指下意識捋過腰間的手槍,金屬槍身隔著布傳來一絲冰涼堅硬的觸感。彎腰撿起一罐啤酒,拉開拉環,「呲」一聲泄壓氣泡湧出。

  仰頭灌下一大口,帶著微苦的酒水滑進喉嚨。

  我起身,看看鍋爐中的湯水是否可以喝了。

  等待湯水燜熟的間隙,李韻涵慢慢挪動身子靠了過來。

  她坐到鍋爐旁邊,與我相隔不足半臂的距離。

  眼底爬滿密密麻麻紅血絲,臉色是受過驚嚇的蒼白色。

  往日蓬鬆發亮,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的長髮,此刻乾枯打結,毫無光澤,一縷一縷黏在汗濕的臉頰邊。

  很難想像,從前那個鮮活、愛說笑,永遠帶著一點張揚銳氣的女孩,會變成這樣一副丟魂落魄的模樣。

  「……喝湯嗎?」

  我垂著眼皮,語氣平淡地發問。

  一隻手伸進外套內側口袋,摸出那台早就沒有信號的手機。

  指腹反覆摩挲冰涼的玻璃後蓋。

  一瞬間恍惚,好像又回到很多個夜晚,我們躲在屏幕後面,開黑連麥,吵吵鬧鬧,什麼末日,畸變體,生離死別,全都遠得像另一個世界。

  李韻涵輕輕搖了搖頭。

  她沒有說話,只是木然地挨著熱源坐下,身體本能地朝有溫度,相對安全的方向靠近。

  漫長的沉默流淌過去。

  許久之後,她才緩慢眨動乾澀發疼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淺,沒有半分少年人的鮮活甜意,只有一層壓不住的苦澀,從喉嚨深處漫出來。

  她側過頭看向我,眼神裡面混雜著劫後餘生的慶幸,還有一種我從來沒有在她身上見過的,徹底卸下防備的脆弱。

  「你可以啊,果然不管落到什麼鬼地方,你都能把日子過得挺滋潤」她聲音沙啞,帶著一絲刻意裝出來的輕快。


  「離我坐這麼近……是打算安慰我?要不要給我一個擁抱?」

  我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了一下。

  原來人的本性真的很難被災難磨滅。

  就算世界崩塌至此,她骨子裡那一點愛調侃的性子,依舊沒變,突兀得讓人有點哭笑不得。

  我摸出打火機,「嚓」一聲竄出一小簇火苗,點燃一根香菸。

  點燃一支香菸,緩緩吸上一口,肺部好像有一堆灰燼,無論怎麼吸入呼出都堵在那,難受至極。

  「是打算安慰你的,不過擁抱就算了,我身上很髒」

  我把一罐啤酒推向她「喏~請你喝這個」

  她伸手接過來,掀開拉環抿了一小口。

  啤酒已經放溫,氣泡幾乎散盡,寡淡又難喝。

  「哪有人安慰女孩子,請喝啤酒的?」她低聲抱怨。

  我站起身,背對著她,身上披著的外衣順著肩頭滑落在地板,發出布料摩擦沉悶的聲響,懶得彎腰去撿。

  轉身打算去貨架翻找一盒牛奶,放在鍋爐邊上溫熱。

  「沒辦法,就現在這條件,有的喝就已經……」

  話語猝不及防卡在喉嚨。

  一團溫熱柔軟的軀體,從背後輕輕貼了上來,鮮活的人體溫度,隔著薄薄一層衣服漫到我的後背。

  我剩下半句台詞硬生生咽回肚子,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別回頭……」

  哽咽,破碎,帶著壓抑不住的抽泣,聲音就貼在我的後背,悶悶傳過來。

  我只剩下沉默。

  昨天驚險逃出來之後,兩個女孩耗盡體力沉沉睡去。

  是我一個人,把她們依次抱到沙發安頓下來。

  我沒有開口問她,她父親的下落,就像李韻涵,從來沒有追問過我母親最後的結局。

  有些傷口不必反覆揭開,留了疤痕也不用再提及。

  肺里那堆灰燼又開始盤旋翻湧,一路堵上喉嚨,泛出發苦的腥氣。

  戶外應急燈灑出一片勻淨柔和的冷白光。

  偌大的商鋪安靜得近乎死寂。

  我們兩個人就那樣一動不動站著。

  她將額頭穩穩抵在我的後背,溫熱的淚水順著鼻尖滑落,一滴,又一滴,浸透我後背的布料。

  陰影遮蔽住我的面部,沒有人看得見我此刻的神情。

  空曠無邊的商場,只剩下鍋爐咕嘟沸騰的水聲,和她斷斷續續,極力壓抑的抽泣聲,一圈一圈,在冰冷的貨架之間來回迴蕩。

  仿佛整個世界被劈成兩半。

  一半藏在陰影之中,一張無人窺見的面孔;另一半,是壓抑不住,無聲崩潰的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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