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涼的白光燈影平鋪在冰涼的瓷磚地面,驅散了商場角落的幽暗。
一鍋溫熱的紫菜蛋花湯沉澱出細碎的菜屑,裊裊熱氣緩緩升騰,在微涼的空氣里轉瞬消散,為死寂的末世清晨添了一絲微薄的煙火氣。
李韻涵雙膝併攏,坐在鍋爐旁的地面上,雙手捧著白瓷湯碗。
溫熱的碗壁熨貼著她微涼的掌心,順著指尖回暖,稍稍撫平了之前崩潰過後的虛脫。
幾勺熱湯入腹,蒼白的臉頰終於透出一絲淺淺的血色,不再是方才那種毫無生機的慘白。
她垂著眼睫,看著碗裡晃動的清湯,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碗沿,猶豫良久,終於壓下心底的忐忑,輕聲開口,打破了周遭的沉寂。
「你的手槍,是哪來的呀?」
這個疑問,從昨日死裡逃生的那一刻起,就死死卡在她心底,盤旋至今。
她記得無比清晰。
昨日街巷絕境,畸變體猙獰的軀殼近在咫尺,腥臭的腐風撲面而來,死亡的陰影徹底籠罩下來。
千鈞一髮之際,仿佛被激怒的我,側身抬手,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遲疑。
秋風卷著塵土掠過耳畔,一縷清淡卻刺鼻的火藥味穿透腥風,直直鑽進鼻腔。
那不是道具的虛假氣息,是真正的硝煙。
一聲沉悶短促的槍響過後,畸變體堅硬的頭顱被瞬間洞穿,漆黑的血污濺落在破敗的路面上,怪物的身軀被底下的人潮推著往上,徹底沒了嘶吼與掙扎。
那一幕十分真實,徹底顛覆了她人生里對我的所有認知。
「……撿的」
我低頭扒拉著碗裡的湯,語氣平淡無波,漫不經心地掃了她一眼,眼底沒有任何波瀾,刻意避開了她的視線,不願再多談及半句。
寥寥兩個字,堵死了所有追問的餘地。
李韻涵抿了抿乾澀的唇,識趣地收住了話頭,不再多問。
方才後背相抵落淚的失態還歷歷在目,那份脆弱的傾訴被妥帖藏在心底,此刻回想起來,依舊讓她耳根發燙,滿心窘迫與羞恥。
哭過之後的人,總是格外敏感拘謹,此刻的她手足無措,連端坐的姿態都帶著幾分僵硬,捧著湯碗的手指微微收緊,指尖泛白。
女孩的心思向來細膩敏感,尤其是在絕境,依附他人存活的處境裡,更是被無限放大。
李韻涵靜靜看著眼前的我,眼底藏著濃濃的茫然與陌生。
記憶里的陳峰,是鮮活開朗,溫柔善良的少年,會和她熬夜連麥打遊戲,會互相調侃拌嘴,也會信守小小的約定,鮮活又溫暖。
可眼前的人,滿身沉鬱,沉默寡言,眼底壓著化不開的陰霾,渾身縈繞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冷硬氣場。
她說不清這種陌生感從何而來,卻清晰地感知到,我的身上裹著一層厚厚的防備,將所有人隔絕在外。
歷經生死,寄人庇護,她的神經早已變得脆弱又敏感。
她貪戀這份絕境裡唯一的依靠,拼命的想找回從前肆意打鬧且毫無隔閡的相處模式。
她的目光想抓住昔日熟悉的暖意,想確認眼前的人依舊是那個可以全然信任的少年。
可這密閉幽暗的商場,放大了所有的距離感與疏離感。
我對她處處保留,事事緘默,從不袒露過往,從不提及經歷,如果不是她主動搭話,甚至聊不了幾句話,不是我不想,而是我不知道應該聊什麼,聊以前?越聊心裡越苦澀;聊未來?未來一片迷茫。
這份疏離很合理,現在的社會狀況,人心叵測,防備是所有人的生存本能。
道理她都懂,可心底的酸澀與落空,卻怎麼也壓不住。
望著我轉身走向公共廁所的挺拔背影,腳步聲沉穩又孤寂,李韻涵垂眸呢喃,聲音輕得像一陣風,轉瞬消散在空氣里。
「他……並不完全信任我」
腦海里不斷閃回從前的畫面——兩台並排的電腦屏幕,深夜靜謐的房間,互相吐槽的玩笑,毫無顧忌的暢談。
那時的我們坦蕩又熱烈,沒有防備與疏離。
可如今天翻地覆,山河崩塌,所有的親密無間,都變成了小心翼翼的試探與隔閡。
她看著地面散落的一堆菸頭,密密麻麻,大多是昨夜與今晨剛剛踩滅的,漆黑的菸蒂蜷縮在冰冷的瓷磚上,刺眼又落寞。
心底猛地湧上一陣酸澀,鼻尖微微發濕。
她還記得,很久以前,少年笑著跟她許諾,貪玩歸貪玩,絕不貪煙,每天最多只抽兩根。
可現在,香菸好像成了他唯一的救贖,熬過無盡壓抑的唯一寄託。
眼前的人,像是靠著一口口煙霧吊著神智,渾身裹著化不開的死氣,再也沒有了當年的少年意氣。
就在這時,身側的真皮沙發傳來一陣輕微的皮革摩擦聲響,打破了凝滯的氛圍。
王慧蘭緩緩從混沌的昏睡中甦醒。
她的眼皮沉重不堪,像是壓了千斤巨石,數次輕顫,才勉強掀開沉重的眼眸。
朦朧的視線緩緩聚焦,柔和慘白的燈光驟然闖入視野,刺得她下意識眯起雙眼,眉頭微蹙,緩了許久,才驅散眼底的昏沉與眩暈。
意識一點點回籠,破碎的畫面在腦海中翻湧——猙獰嘶吼的畸變體,刺骨的恐懼,瀕死的窒息感,還有最後一刻,女兒驚慌無助的臉龐,以及一道挺身而出的挺拔身影。
劇烈的頭痛席捲全身,讓她渾身發軟,渾身筋骨都透著酸痛疲憊。
她依稀記得,自己被怪物困住,是小陳拼死救了她,之後的一切,便徹底陷入黑暗。
混沌的腦海里,唯一的執念瞬間炸開。
韻涵!我的女兒!
恐慌瞬間攫住了她的心神,所有的疲憊與昏沉盡數消散。
她顧不上腳底的冰涼,赤著腳猛地從拼接沙發上翻起身,慌亂地環顧四周,視線瘋狂掃過空曠的商場大廳。
入目皆是陌生的破敗陳設,空蕩蕩的貨架,冰冷的燈光,唯獨不見女兒的身影。
恐懼瞬間攀上心頭,她嗓音沙啞發顫,帶著剛甦醒的慌亂與急切,脫口呼喊。
「韻涵!韻涵!你在哪?韻……」
她赤足踩在寒涼的瓷磚上,踉蹌著衝出休息區,話音未落,目光便定格在不遠處的身影上。
李韻涵聞聲猛地回神,驟然抬頭。
看見母親安然甦醒,好好站在眼前的那一刻,她眼底所有的落寞,酸澀與迷茫瞬間崩塌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狂喜與安心。
她瞬間起身,顧不上手中微涼的湯碗,快步撲上前,死死抱住王慧蘭的身體。
久違且溫暖的親人懷抱,是末日裡最珍貴的救贖。
剛烈如她,縱然一路強撐著堅強,可在至親面前,所有的偽裝盡數瓦解。
她緊緊環著母親的腰肢,將臉埋在母親肩頭,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哽咽與顫抖:
「媽!你醒了!你沒事就好……真的沒事就好……現在安全了,我們安全了,你不用怕了」
劫後餘生的慶幸席捲了兩人,柔軟的哭聲壓在喉嚨里,細碎又真切。
王慧蘭僵硬的身體緩緩放鬆,抬手輕輕撫著女兒顫抖的脊背,動作溫柔又熟練,像小時候無數次安撫受驚的她那樣。
掌心細細摩挲著女兒乾枯凌亂的長髮,眼底滿是心疼與後怕,所有未說出口的疑問,所有殘存的驚懼,都被這失而復得的安穩徹底撫平。
大廳的柔光溫柔籠罩著相擁的母女,定格出絕境裡唯一溫暖的畫面。
隔壁店鋪的陰影里,我斜靠在冰冷的玻璃門框上,身形隱匿在明暗交界處,靜靜望著這一幕,沒有上前打擾。
看著她們相擁落淚,彼此慰藉的模樣,看著這份獨屬於親人的滾燙暖意,我的眼眶莫名一陣酸澀,下意識偏過頭,避開這幅溫暖的畫面。
眼底的暖意快速褪去,重新被深沉的陰霾覆蓋。
無人知曉,這平靜的皮囊之下,壓著怎樣沉重的思慮與恐慌。
從來沒有真正的安穩,短暫的平靜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假象。
畸變體還在不斷進化,不斷蛻變,它們不再是最初只會嘶吼衝撞、依靠視聽嗅覺捕獵的無腦怪物。
越來越多的畸變體滋生出懵懂的智慧,懂得蟄伏,懂得試探,懂得偽裝,軀體的防禦力與爆發力也在持續暴漲。
用不了多久,一定會誕生出人類完全無法抗衡的東西。
到那時,這一方小小的商場庇護所,這暫時安穩的方寸天地,又能抵擋多久?
指尖緩緩摩挲著腰間冰涼堅硬的槍身,金屬的冷意透過布料沁入肌膚,時刻提醒著我周遭的殘酷現實。
我垂眸,望著空蕩死寂的商場深處,喉間溢出一聲極低的自嘲呢喃,消散在風裡:
「安全嗎……這裡何來安全可言……」走到了窗戶細細觀察畸變體的舉動,期望能找到和之前時期的不同。
母女相擁的溫熱沒有持續太久。
狂喜退潮之後,疲憊重新爬回王慧蘭的眉眼。
她一隻手輕輕攬著女兒,另一隻手撐住太陽穴,一陣鈍重的眩暈往頭頂沖,昨夜逃亡留下的傷痛還蟄伏在骨頭縫裡。
赤著的腳踩在瓷磚上,冰涼順著腳底往上鑽,讓她忍不住微微瑟縮了一下。
「慢點,別猛站起來」李韻涵連忙扶住她胳膊。
她把空湯碗擱在一旁的售貨台上,扶著母親慢慢坐回那一組拼接起來的皮沙發。
皮革表面蒙著一層薄薄灰塵,沙發縫裡卡著不知道什麼時候落進去的碎屑。
王慧蘭坐定之後,視線慢慢掃過四周。
一排排堆滿貨物的貨架,纏繞拉扯的戶外燈,還有角落裡堆得整整齊齊的物資。
「小陳吶?我記得是這孩子救的我」她低聲問。
李韻涵輕輕點頭
王慧蘭沉默片刻,長長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複雜的情緒。
「小陳不在這嗎?」
「就在旁邊」李韻涵朝隔壁店鋪的陰影偏了偏下巴。
王慧蘭順著方向望過去。
光線昏暗的隔斷邊緣,只能隱約看見一道斜靠著玻璃的側影,正側著頭看向窗外。
那人沒有過來,也沒有開口搭話,就安安靜靜停留在明暗分割線上,主動和她們保留了一段距離,只留下一道背影。
距離,這個詞現在變得無比刺眼。
王慧蘭輕輕嘆了一口氣。
經過一場生死劫難之後,她好像一瞬間蒼老了好幾歲,旗袍褶皺堆在腿邊,開衩裂口露出一小片蒼白皮膚。
「小陳……好像……變了很多」
這句話戳中了李韻涵心裡藏了很久的那塊疙瘩。
「我也覺得」她良久才開口。
就在這時,隔壁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我從陰影裡面走了出來。
走到距離沙發幾步遠的地方蹲下,沒有靠近。
「王阿姨,感覺怎麼樣?」
我看向王慧蘭,語氣儘量保持溫情,輕聲詢問。
「頭還有點昏,身上到處酸痛,但不礙事了」
王慧蘭抬頭看向我,目光帶著慶幸與感激,眼底有無法察覺到的更深的東西在翻湧。
「小陳,昨天……謝謝你,如果不是你,我和韻涵恐怕已經留在街上了」
「不用謝,也是我推薦韻涵過來的」我簡短回答。
「現在這裡暫時還算安全,但不要放鬆,這個地方不能撐太久」
「暫時?」王慧蘭眉頭一挑,眼神有些恐慌「這裡不能長期待下去嗎?有屋頂,有物資,還有封閉空間……」
「封閉不等於安全」
我抬眼望向商場幽深漆黑的通道深處。
「畸變體正在變得越來越聰明,之前我敢隨便扔東西,也敢營救你們,是因為當時的判斷畸變體並不具備抬頭的能力,也就是說上方是視野盲區,他們還不太會思考」
說到一半,我思索了一瞬,似是在回憶,又似是在尋找措辭。
「但昨天……出現了一個會思考的畸變體,被我立刻扼殺了,之後一定還會出現更多,另外,電池有限,燃料有限,飲用水存量一直在消耗,坐吃山空,撐不了太久」
一番話說完,空氣安靜下來。
王慧蘭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她之前只單純慶幸找到了遮風擋雨的地方,從來沒有冷靜盤算過資源耗盡的結局,
安逸的錯覺最容易殺人。
李韻涵坐在一旁,安靜地看著我。
她望著我略帶胡茬的下頜線,眼底帶著揮散不去的疲憊。
忽然開口:「那我們之後打算去哪裡?」
我轉過頭看向她回答。
「不知道」
非常坦白。
沒有規劃好的遠方,不知道有沒有固若金湯的大型避難基地,即便有也無法取得聯繫,不知道方位。
外面的城市早已破碎,公路堵塞,通訊斷絕,到處遊蕩畸變體。
我們就像漂浮在廢墟海洋上面三塊孤立的浮木。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這樣模糊的答案,讓李韻涵心底又泛起一陣落空。
她想要一個確切的未來,一份可以抓住的希望,可是我的確給不出。
她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我低頭看了一眼從商場順來的腕錶,屏幕微弱的光忽明忽暗,信號格空空如也。
「我先加固出入口」我沉聲安排。
「把剩餘的貨架拖過來擋住側通道,反正無論進還是出咱們走的也是二樓挑廊,節約燃料,今天儘量少開火做飯」
王慧蘭輕輕咬著嘴唇,點了點頭。
李韻涵站起身,拍掉褲腿上的灰塵,她看向我,猶豫片刻。
「我能幫你什麼嗎?」
我停頓一瞬,看了她一眼,細細思索。
「好,那……幫用抽氣筒把這幾塊肉放在袋子裡,把空氣儘量抽空」
三個人,在巨大死寂的商場裡面,開始無聲地行動。
安全?安全只是比較之下的錯覺,一切都是自己爭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