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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相擁而眠

2026-09-17 18:24:06 作者: 屍身人像

  接下來的三天,我們近乎苛刻地壓縮每一點物資損耗。

  戶外儲能燈非緊急情況絕不點亮,黑暗成為商場最常用的外衣。

  餐桌上沒有花樣,只有白水煮得發蔫的青菜,混著切成硬塊的醃牛肉,只放了點鹽,沒有多餘油脂,咀嚼的時候只有寡淡的鹹味在舌尖散開。

  我幾乎每天大半時間都貼在商場二樓的玻璃窗邊向外張望。

  窗面蒙著一層薄薄的晝夜溫差凝結的涼霧,我掌心按上去,留下一塊渾濁的掌印,指腹的溫度一點點消融霧氣,片刻之後,水汽又重新漫上來,把那道手印慢慢糊掉。

  玻璃透進來的寒氣順著皮膚往骨頭縫裡鑽,東北地區的秋意正在急速下墜,冬天已經在不遠的地方虎視眈眈。

  街道不再是剛剛淪陷時喧囂的模樣。一部分畸變體耗盡身體能量倒在路面,軀體乾癟,隨即被同類撕扯分食。

  肉眼可見,這些畸變體正在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它們對環境噪音產生了思考或是脫敏,烏鴉掠過樓頂的撲翅,秋風捲動垃圾塑膠袋嘩嘩的摩擦聲,再也引不起它們狂暴的衝鋒。

  零散遊蕩的畸變體大多垂著手臂站定在馬路中央,眼仁擴張占據整個眼眶,只剩一圈極細的眼白,目光空洞地望向虛空,沒有明確目標便長久僵立不動。

  一部分老化衰弱的個體乾脆坐到台階、路牙石上,脊背佝僂,姿態竟和冬日曬太陽的老人無比相似。

  午後的斜陽光鋪灑下來,浮塵在光束里漫天飛舞,金蒙蒙落在他們冷白沒有血色的皮膚上。

  單看輪廓剪影,幾乎會產生一種荒誕錯覺——那只是一群在街邊曬暖的普通人。

  可只要細看那過分膨大漆黑的瞳孔,心底的寒意便瞬間爬滿全身。

  兩個巨大的疑問盤旋在我腦海,揮之不去。

  第一,氣候。這裡地處東北,凜冬若是將至,隆冬最低氣溫可以跌至零下三十攝氏度,更北的區域甚至逼近零下四十度。

  畸變體依舊屬於碳基生命,軀體是改造後的人類肉身,身上只穿著事變爆發那一刻的秋裝薄衣。

  如此酷寒,究竟能不能終結它們?凜冽寒風會不會凍裂它們的皮肉?厚厚的冰雪,是否能夠埋葬這份扭曲的生機?

  第二,生存閾值。大量畸變體會因為長期得不到能量補給昏厥、衰亡,這證明它們依舊逃不開生物底層法則。

  不進食便會餓死,不飲水便會渴死,死去的個體會被同類吞噬。

  

  按照這個邏輯推演,是不是只要人類足夠隱忍,躲在堅固庇護所靜靜等待,耗盡它們種群的能量,畸變體便會自行消亡,人類可以不戰而勝?

  可樓下那名穿紅格襯衫的中年畸變體,推翻了我一部分樂觀猜想。

  那是最早表現出同類相食行為的個體。

  他弓著脊背,趴在一具倒地畸變體殘破的軀體之上,頭顱微微偏斜,仿佛在辨別什麼,手指尖銳地劃開對方腹腔,精準探入,只攫取五臟六腑,吸食血液軟組織,軀體其餘皮肉分毫未動。

  在吞食大半同類臟器之後,短短半天,它身上的變化肉眼可見,混沌的野性褪去一部分,行為多了思考的痕跡。

  它會像活人一樣坐在台階,雙手搭在膝蓋,頭顱沉沉低垂,不知道在冥思什麼;

  偶爾抬起手,僵硬地拉扯自己歪斜的紅色格紋衣領,整理衣襟;

  漆黑巨大的眼珠,靜靜追隨空中掠過的飛鳥。

  一舉一動越來越像人,卻又全然不是人。

  這個畫面帶來的驚悚遠勝嘶吼與撲殺。

  一個畸變的軀殼,在笨拙地模仿人類的神態舉止。

  我心底冒出一個刺骨的猜想,會不會終有一日,一部分畸變體進化到外表行為完全無法分辨,混進劫後餘生的人類群體之中,潛藏在殘破的社會裡。

  暮色一寸寸吞掉城市。

  薄雲漫過天穹,月亮露出來,柔光如水,彎彎的月牙,像姑娘含笑彎起的眼瞳。

  樓下的景物一點點消融在黑暗裡,再趴在窗邊觀察已經沒有意義。

  「你在……看什麼啊?」身後冷不丁響起人聲。

  我渾身猛地一震,身體踉蹌著側過身。

  完全沒有聽見腳步聲。

  李韻涵站在陰影里,身上套了一件從運動服飾區挑出來的衝鋒衣,牛仔褲裹住雙腿,這姑娘貌似很喜歡這樣的搭配。

  從前的她身上帶著少年人鮮活跳脫的銳氣,此刻這套裝束只襯得她渾身緊繃,每一寸神經都時刻戒備。

  衝鋒衣的長袖蓋過手掌,只露出一小截指尖,她手裡捧著一碗稀飯,一直在身後輕輕哈氣,吹散蒸騰的熱氣。

  「你不是睡了嗎?怎麼起來了」我緩過神。

  「我睡不著……看你晚上沒吃東西,給你盛了一碗」她聲音壓得很低。

  我伸手接過瓷碗,溫熱的觸感順著碗壁傳到指節。

  道過謝,轉身挪到由幾張沙發拼接而成的床榻邊,小口吞咽稀飯。

  稀薄的米香驅散一部分腹腔里的空乏。

  吃完把碗擱在旁邊空置的貨架隔板上。

  四樓家具賣場有完整的軟床,但是搬運太過費力,還要繞過遍布雜物的通道,離挑廊觀測點又太遠,只能暫且將就這套拼湊出來的沙發床。

  布料硬邦邦的,邊角硌著後背。

  一下午貼在窗邊長久佇立,雙腿酸脹僵硬,眼球乾澀發疼,無數生存問題在腦中盤旋,明明身體已經疲憊至極,睡意卻遲遲不肯降臨。

  商場內部密閉,陽光很難透入,通風近乎斷絕,室內溫度甚至比室外還要陰冷幾分。

  李韻涵和她母親王慧蘭睡在隔壁女裝店鋪隔間,沒有光源,四下是濃稠的黑暗。

  隔壁隔間,王慧蘭吃過簡單的食物之後便沉沉睡死過去。

  接連逃亡,缺水缺食帶來的身心透支壓垮了她,年歲擺在那裡,她已經沒有多餘力氣再緊繃神經。

  李韻涵同樣輾轉難安。

  漆黑空間,只有很遠的窗外漏進一絲微弱月光。

  她躺著,手指無意識反覆絞擰衛衣肩帶,眼皮沒有完全閉合,留一道細縫,眼珠在黑暗裡微微轉動。

  她從小就怕黑,從前無論是在家還是在宿舍,枕邊總要留一盞小夜燈。

  但在這裡,沒有條件縱容她。

  片刻,她掀開薄被,赤腳踩在冰涼光滑的地磚上。

  鞋底摩擦地面的聲響被她壓到最低,踮起腳尖,走出隔間,穿過空曠漆黑的賣場,朝我這邊的男裝店面慢慢走來。

  我靠在沙發扶手上,閉著眼,手裡反覆開合把玩手電筒。

  光束一開一滅,在天花板上投下明滅晃動的光斑。

  腦子裡不斷推演寒冬,畸變體進化,物資儲備種種生存問題與預案。

  每一條選擇背後,都牽扯生死,不得不未雨綢繆。

  突然,幾乎微不可察的腳步聲一點點靠近。

  我瞬間睜開眼,右手下意識摸向腰間手槍的握把,指節扣住槍身。

  手電筒的光圈緩緩調轉,對準聲源方向。

  門框陰影之中,猛地探出來一張披散著長發的臉。

  心臟驟然緊縮,我險些倒吸冷氣,腎上腺素瞬間衝上頭頂,恍惚間以為撞見什麼可怖的東西。

  「是我,別出聲……別喊」是李韻涵壓得發顫的嗓音。

  緊繃的肌肉緩緩鬆弛下來,我長吐出一口氣,看著深夜貿然闖過來的少女,滿心疑惑。

  「我……睡不著」她支支吾吾,話說一半便停住,懷裡抱著一卷薄被褥,一雙眼睛在昏暗中楚楚可憐的望向我。

  「睡不著,那你跑我這邊來幹什麼,我又不會催……」

  話還沒說完,她已經快步過來,直接蜷身撲到沙發拼成的床榻上,把被子裹住自己大半身子。

  悶悶的聲音從被褥底下傳出來:「以前……你會唱歌哄我睡覺的。」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什麼。

  過往相處的記憶翻湧上來,終究於心不忍。

  反正從前也有過擠在一張床上的經歷,已經太熟了,不在意這些。

  我輕輕嘆氣,側過頭,看見她從被褥堆里探出半顆腦袋,一雙眼睛亮晶晶,在黑暗裡定定望著我。

  我清了清嗓子,壓低嗓音,唱起那首鄉土小調,手掌隔著薄被,輕輕,緩慢地拍打被褥,就像母親兒時哄我的節奏。


  「月牙兒慢慢蹭上東山尖~房檐垂著一溜冰溜簾~

  老柴火垛堆在院南邊,劈半捆乾柴,燒鍋熱水暖。

  土炕燒得周身軟綿綿,啃一口凍梨,牙尖打個顫。

  苞米樓子囤著金黃面,一年四季,不愁吃和穿~」

  嗓音壓得舒緩柔和,迴蕩在空曠冷清的商場店鋪,聲音被高大貨架層層吸收,傳不出去多遠。

  「西北風颳得窗紙嘩啦啦顫~娘縫花棉襖,針腳密密連~

  院兒里老麻雀蹦躂尋飯,攥一把穀粒,撒在雪灘邊。

  鄰院大叔提壺燒酒來串門,盤腿坐炕沿,嘮起秋收春。

  雪落柴門,燈火一小盞,尋常日子,平淡最……心安……」

  尾音緩緩消散。

  沒過多久,身側傳來均勻細碎的鼾聲。

  少女緊繃多日的神經終於卸下重擔。

  我也緩緩合上眼皮,遠處街道,時不時傳來還沒有變化的畸變體低沉模糊的動靜,隔著厚厚的玻璃,隱隱飄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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