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曉的冷光斜斜切割過潤齊發商場的巨型玻璃幕牆,稀薄且毫無暖意,像一層冰冷的磨砂薄霜,覆滿整棟十二層的龐然建築。
整棟大廈結構規整分明,除卻深邃隱蔽的地下停車場,地上共計十二層樓宇。
頂層六層為商住兩用的公寓與賓館平層,層層密閉,沉寂得毫無生氣;
樓下六層是臨街商業商超,貨架傾頹,雜物狼藉,承載著社會崩塌後的滿目荒蕪。
整棟樓宇被電梯井與封閉式消防樓梯縱向貫穿,如同冰冷建築骨架上兩道幽深的裂痕,連通著地上人間廢墟與地下隱秘深淵。
地下停車場的空間遼闊空曠,足足兩座籃球場大小,穹頂管線裸露,蛛網密布,常年不見天光,積壓著厚重的陰寒與腐朽氣息。
我駐守在商場二層已有數日,心底始終篤定,自己是這片絕境裡唯一的倖存者,是搶占先機的局中人。
我未曾徹底搜遍整棟樓宇,這些日子生火做飯,挪動物資,開窗觀測,鬧出的動靜不算細微,足以穿透樓層,迴蕩在街巷。
可自始至終,整片死寂的商場無人回應更無人現身。
沒有同類的腳步聲,更沒有試探的動靜。
我不止一次暗自揣測,整棟大樓不應該只剩我與李韻涵,王慧蘭三人,暗處應該藏著潛藏的倖存者,早已窺探我許久。
我從未將視線放在毫無採光,陰暗潮濕的地下車庫。
在我看來,不見天日的地下空間,閉塞壓抑,通風極差,早已失去生存價值,是被徹底廢棄的死角。
可無人知曉,這片被我捨棄的幽暗深淵之中,藏著一群隱忍多日的活人。
昏暗的車庫腹地,一團搖搖欲墜的篝火,撐起了整片黑暗裡唯一的微光。
足足二十名倖存者扎堆蜷縮在火光周遭,男女老少錯落相依,人人面色灰敗,眼窩深陷顴骨凸起,長期的飢餓與驚懼熬幹了他們身上所有生機,個個身形憔悴,虛弱不堪,連抬手睜眼的力氣都近乎耗盡。
車庫進出口被數輛SUV、轎車首尾相連,死死封堵,鐵皮車體構築起一道粗陋的屏障,隔絕了外界的畸變體嘶吼,也徹底封死了光明與出路。
只有車體縫隙間漏進幾縷細碎慘白的天光,微弱地刺破濃稠的黑暗。
若想踏出車庫半步,只能從車門穿過出去,冒著暴露在畸變體視野中的致命風險。
篝火跳動的橘紅火舌之間,堆疊著數具焦黑蜷縮的殘骸。
早已分辨不出人形輪廓,皮肉被烈火炙烤得焦硬碳化,油脂遇熱不斷滋滋滲落,噼啪作響,細碎的焦糊腥氣混雜著煙火塵土味,沉甸甸壓在車庫的空氣里,讓人窒息。
跳動的火光扭曲搖曳,將二十餘人的影子拉得頎長。
火光中心,一名滿臉胡茬,毛髮蓬亂的中年男人緩緩抬眼,渾濁的瞳孔里倒映著跳躍的明火,眼底沉澱著麻木與掙扎。
他嗓音乾澀沙啞,帶著長期缺水造成的粗糙顆粒感,語速緩慢,打破了長久的死寂。
「我們的物資,徹底見底了」
他頓了頓,喉結艱難滾動,目光掃過周遭滿臉絕望的眾人,字字沉重:「現在,我們必須重新考慮……我之前提出的那個提議」
昏暗的火光里,有人屏息,有人垂頭,所有人的目光都緩緩匯聚在男人身上,帶著惶恐,也帶著一絲絕境裡最後的希冀。
「要不要……試著和樓上的那個人接觸。」
話音落下,車庫裡陷入一片壓抑的沉默,只剩柴火灼燒殘骸的噼啪脆響。
男人眼底掠過一絲忌憚,緩緩道出所有人心中最深的顧慮:「我們唯一不敢動的,就是他手裡的槍……而且那個人,出手極狠」
沒人知曉,這群人早在我救下李韻涵母女之前,就已經躲進了這片地下車庫。
病毒一夜席捲全城,秩序轟然崩塌。
和無數流離失所的倖存者一樣,他們曾駕車奔逃,試圖掙脫畸變體的圍堵,尋找安全的避難所。
可路途兇險,前路斷絕,種種絕境逼停了他們的逃亡腳步,最終只能就近躲入這棟商場的地下車庫,苟延殘喘。
商場一樓的商鋪捲簾門全部緊閉鎖死,根本無法強行闖入,唯有地下車庫入口敞開,成了他們唯一的容身之所。
整棟大廈的電梯早已斷電報廢,徹底癱瘓,而連通地上地下的消防樓梯,鐵門被牢牢鎖死,若是強行破拆,金屬撞擊的巨響必然會引來成群的畸變體,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們蟄伏地下車庫,靠著隨身攜帶的少量物資艱難維生,卻從未停止過對樓上的窺探。
早些日子,我在樓層間隨意丟棄變質物資,挪動貨架雜物,鬧出不小的動靜。
我毫無顧忌,絲毫不懼聲響引來怪物。
也曾有幾個膽大的年輕人,趁著我製造動靜,畸變體被高層聲響吸引之時,街區出現短暫真空的間隙,冒險攀爬車頂逃出車庫,試圖奔赴更遠的地方求生。
可結局,慘烈又直觀。
不過半日,商場門前的街道,廢棄車輛的引擎蓋上,便多出數具被撕扯得支離破碎,血肉模糊的屍體,斷骨外露,皮肉翻卷,慘烈的模樣震懾了地底所有倖存者。
他們徹底斷了私自出逃的念頭。
最初,眾人也曾萌生過主動與我接洽,抱團求生的想法。
可當他們透過車窗縫隙,親眼看見我抬手舉槍,一聲沉悶槍響過後,狂奔撲來的畸變體應聲倒地,毫無拖泥帶水的瞬間,所有人都瞬間噤聲,徹底壓下了溝通的心思。
未知,忌憚與恐懼,死死困住了這群絕境中的人。
自此,他們徹底龜縮在陰暗的地下車庫,日復一日消耗著所剩無幾的儲備物資。
陰暗閉塞的空間裡,二十餘人扎堆聚居,吃喝拉撒皆在此處,污濁的氣息,匱乏的資源,麻木的神經,不斷催生爭執與糾紛。
人性的自私與猜忌在絕境中無限放大,而樓上的我,安穩占據整層商鋪,物資充足,成了他們心底最熾熱的艷羨與覬覦。
暗流,早已在無人看見的地底,洶湧盤踞。
……
與此同時,商場一樓大廳。
破曉的冷光穿透落地窗,靜靜鋪陳在光潔的瓷磚地面上。
我蹲下身,目光落在大廳中心的區域。
這幾日我早已發現一處反常的異象。
每到深夜或清晨氣溫降至極致,整座城市被寒霧籠罩之時,這片固定的地面,總會悄然凝結出一層薄薄的露水。
露水細細密密,在冷光里微微氤氳,帶著淡淡的蒸騰霧氣,與周遭刺骨的寒涼格格不入。
我緩緩屈膝蹲下,掌心輕輕貼合冰涼的瓷磚表層。
預想中的徹骨寒意並未傳來。
掌心之下,地面隱隱透出一絲極淡不易察覺的溫熱溫潤,在晝夜溫差極大的深秋清晨,顯得格外反常。
我微微眯起眼眸,長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緒。
指尖輕輕摩挲著瓷磚紋路,心底的思緒飛速翻湧。
看來我抓住了一群老鼠,多虧了這逐漸降溫的天氣。
整棟死寂的商場內,反常溫熱的地面,晝夜凝結的露水……無數細碎的事情,一種極致的謹慎與不安,緩緩攥住我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