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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人手

2026-09-17 18:25:02 作者: 屍身人像

  整座廢棄商場的一樓地面有一小半部分是中空的。

  厚重的水磨石瓷磚隔著薄薄的水泥夾層,底下並非空洞的死寂,而是空間很大的地下停車場。

  連通上下的消防樓道的鐵門並沒有全鎖,只有樓下進入車庫的消防門是被鎖死的,鎖芯嵌在冰冷的鐵皮里,無法打開,將兩個空間徹底隔絕。

  我在空曠死寂的大廳佇立了很久。

  連日來地面隱隱透上來的溫熱,所有細碎的異常,全都指向這片被封禁的地下空間。

  「你這幾天在一樓晃來晃去的,到底看什麼呢?」

  軟糯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打破了大廳死一般的沉寂。

  李韻涵抱著一顆對半切開的紅蘋果,小口啃得認真,兩頰被食物撐得微微鼓起,像只藏滿堅果小心翼翼覓食的倉鼠。

  崩盤社會貧瘠的灰暗裡,這點鮮活的模樣格外刺眼,卻又裹挾著揮之不去的脆弱。

  我沒有立刻應聲。

  胸腔里的心跳壓得很輕,神經早已繃緊。

  沉默兩秒,我抬手緩緩掀開磨得起球的黑色大衣衣襟,將別在腰間的手槍緩緩抽出。

  金屬槍身貼著掌心,還殘留著緊貼軀體捂出的微弱體溫,冰冷與溫熱交織,帶著獨有的冷意與重量。

  俯下身,單膝微沉,將手背輕輕貼在冰涼的一樓瓷磚地面。

  

  地磚冰涼刺骨,可透過堅硬的石質夾層,一縷細微,持續的溫熱緩緩滲透上來,帶著煙火灼燒雜物獨有的燥意,微弱卻無比清晰。

  地下有人,絕對沒錯。

  我直起身,聲音壓得極低,褪去了平日僅有的溫和,只剩不容置喙的冷硬。

  「你上去找王阿姨,待在四樓不要出來,今晚天亮之前,如果我沒來找你們,無論聽到任何動靜,任何聲音,死死守住房間門,一步都別出去」

  話音剛落,我抬腳踏上昏暗的二樓階梯。

  商場已斷電多日,天光只能從蒙滿灰塵的落地窗斜斜擠進來,切割出明暗交錯的狹長光影。

  貨架上落著薄薄一層浮灰,各類閒置的雜物靜靜堆疊。

  我抬手從靠牆的貨櫃頂端抽出一根實心鋼製棒球棒。

  指尖握住棍身的瞬間,刺骨的冰涼順著指腹竄遍四肢百骸,緻密的鋼鐵重量沉沉壓在掌心,冰冷且沉重,時刻警醒著我——接下來要面對的,是一幫在畸變體四處遊蕩下存活下來的未知的人。

  另一側的貨架夾縫裡,我摸出一把嶄新的西瓜刀,塑封包裝完好無損。

  我沒有拆開,直接反手插進寬大的大衣衣袖內側,卡穩固定,成為藏在袖中的武器。

  稍作沉吟,我取下腰間貼身懸掛的軍用匕首,轉身遞向靜靜站在樓梯口滿眼不安的李韻涵。

  「拿著,防身,如何我晚上之前沒回來,你自己決定如何做」

  女孩伸出纖細的手指接過匕首,單薄的指尖用力過度,微微發抖。

  這半個月寄身商場的安穩是假象,她終究是長大了。

  片刻的靜默觀察後,她順著我連日的反常,地面滲透的熱氣,時不時看向緊鎖的消防鐵門,拼湊出了大概的真相。

  她不傻,相反她還很聰明,只是這些日子太過無力與恐慌,並沒有發覺不對勁。

  這座她們賴以生存,以為安全無憂的商場庇護所,腳下藏著一群未知的陌生人。

  恐慌像潮濕的藤蔓,瞬間纏滿了她的四肢百骸,可她死死站著,沒有後退半步。

  眼底迅速蓄滿了溫熱的淚水,蒙蒙水汽模糊了瞳孔,可她死死咬緊下唇,硬生生將所有哽咽與所有脆弱全部咽了回去,倔強地不讓一滴眼淚滾落。

  死死攥著冰冷的匕首,指甲幾乎嵌進掌心,捏的發白,心底翻湧著無力與自責。

  她恨自己太過弱小,恨自己只能被動躲藏,恨自己連自保,分擔風險的能力都沒有。

  若是真的爆發衝突,她除了拖累,什麼都做不了。

  短暫的駐足後,她重重點頭,轉身快步沖向二樓尋找還在熬粥的母親。

  瘦小的背影融進昏暗的樓道,帶著隱忍的慌張,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躲藏,不成為我的累贅。


  ……

  一樓西側的常閉式防火門虛掩著一條細縫,冷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地下渾濁潮濕的霉味。

  我抬手輕輕推開消防門,刺耳的門軸摩擦聲在死寂的商場裡格外突兀,我立刻放緩動作,借著窗外漏下的微光,邁入漆黑的樓梯間。

  樓道常年沒有充足的陽光,潮濕陰冷的寒氣撲面而來,瞬間浸透衣物,貼在皮膚上,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整棟建築寂靜得可怕,沒有風聲,沒有蟲鳴,沒有半點活物的聲響,只剩我獨自一人清晰,規律的腳步聲。

  噠……噠……噠……

  一步,一步,踏在積著薄灰的水泥台階上,回聲層層疊疊,在封閉的樓梯間反覆迴蕩,無限放大,壓得人心頭髮悶。

  每層樓僅有一扇狹小的採光窗,蒙著厚厚的灰塵,透進來的天光慘白稀薄,勉強勾勒出樓梯與牆壁還有鐵門的灰暗輪廓,將影子拉得頎長扭曲。

  越往下走,地下傳來的動靜就越清晰。

  隔著最後一道鎖閉的樓道鐵門,原本模糊的煙火噼啪聲,逐漸變得清晰刺耳——是脂肪特有的滋滋聲響以及廢棄塑料被明火炙烤,炸裂燃燒的細碎聲響,斷斷續續。

  我停在鐵門前,垂眸凝視著門板。

  門後是完全未知的局面。

  我無法判斷這群藏匿在地下停車場的倖存者,是什麼樣的人,又有多少人。

  但我快速在腦中復盤所有細節,冷靜推演利弊。

  我占據這座商場已有整整兩周。

  初期清理物資時,我丟棄過大量腐爛變質的食物,尤其一樓的水貨居多,都早早的在水中死去,發霉的生活用品,拖拽,丟棄的動靜絕對不小。

  如果地下這群人擁有破鎖工具或持有武器,那就說明具備足夠的能力,他們絕不可能安分守己的躲藏至今。

  物資充盈,遮風避雨的商場內部,是人人都覬覦的天堂。

  但凡他們有一絲突圍的能力,早就破門而出,絕不會隱忍蟄伏到現在。

  ……

  指尖撫過冰冷厚重的消防鐵門,觸感有些粗糙,滿是防火層的顆粒。

  這是商場標配的常閉式防火門,常態下依靠機械閉門器自動閉合,而全城徹底斷電後,門上的陰極電控鎖徹底鎖死卡死。

  電力歸零的瞬間,電控鎖自動落鎖,徹底鎖閉,硬生生將上下兩個空間徹底隔絕。

  我徹底否決了強行破門的念頭,況且,無論是憑手上的砍骨刀還是商場內的錘子或斧頭都無法輕易破開消防門。

  金屬撕裂,鐵皮坍塌的巨響,會穿透整棟空曠的建築,方圓百米的畸變體都會被動靜吸引而來。

  一旦引來遊蕩的畸變怪物,門內門外的所有人,都會提心弔膽,甚至門外的人會埋葬在車庫內。

  我心底沉沉嘆了口氣。

  這座物資充裕,結構穩固的商場,是絕佳的大型庇護所。

  可再好的據點,只憑我、李韻涵與王慧蘭三人,終究勢單力薄,難以長久堅守。

  孤狼難獨行,人力有窮盡,資源耗盡,早晚是死路一條。

  想要守住這片安穩,就需要人手,需要抱團,需要整合所有能活下去的力量。

  心念既定,我斂盡周身氣息,全身肌肉放鬆,調整自己的姿態,儘量展現自己友善的心理。

  而後,屈指,輕叩鐵門。

  咚——咚——咚——

  三聲輕響,緩慢而又克制,穿透厚重的鐵皮,輕輕落入門後的黑暗裡。

  ……

  消防門另一側,陰暗潮濕的地下停車場。

  偌大的地下空間一片昏暗,厚厚的灰塵鋪滿地面,廢棄的車輛橫七豎八歪斜堆放,陰影層層疊疊,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場地中央燃著一堆微弱的篝火,一堆雜物以及僅能看出人型的屍體充當燃料,跳動的橘色火光勉強撐開一小片光亮,搖曳的火苗將二十幾道人影拉扯得忽明忽暗,扭曲不定。

  整整二十多名倖存者,蜷縮在火光邊緣,無人說話,無人走動。

  所有人都瘦得脫了形,臉頰凹陷,顴骨突兀凸起,眼窩深陷,面色是長期飢餓,缺衣少食造就的灰敗蠟黃。


  有人靠牆癱坐,雙目空洞呆滯;有人蜷縮在地,一動不動節省體力;所有人都在極致的靜默中苟延殘喘,吝嗇地保存著身體僅剩的一絲生機。

  整片地下空間,除了脂肪與雜物燃燒的噼啪脆響,再無半分人聲,死寂得近乎窒息。

  唯有最靠牆的一名長發壯漢,狀態稍好幾分。

  他同樣身形消瘦,面色憔悴,眼底布滿厚重的紅血絲,卻始終強撐著一絲清醒。

  懷裡緊緊護著妻子與年幼的小女兒,一家三口依偎在冰冷的牆體邊,安靜閉目休養,始終保留著一絲警惕與氣力。

  就在三聲叩門聲落下的瞬間。

  毛髮旺盛的男子猛地睜開雙眼。

  漆黑的瞳孔驟然收緊,沒有半分慌亂,反倒帶著一絲解脫,像是早有預料。

  死寂的地下停車場裡,一絲未知的張力,驟然繃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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