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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人骸與米粥

2026-09-17 18:25:38 作者: 屍身人像

  整扇門框徹底脫離牆體,沒有倒地,而是挪移了一些位置,碎裂的水泥塊與鬆散碎石鋪滿地面,揚起的細塵在昏暗的地下車庫空氣中緩緩浮沉。

  我握著鐵鎬,面前的牆體被豁開一道僅容單人側身通過的缺口,凜冽的陰冷風從缺口灌湧進來,吹散了空間裡淤積的燥熱與焦臭。

  對面牆角的中年人雙腿盤坐,脊背死死抵著冰冷的水泥牆面,雙眼早已無力閉合。

  他整張臉枯槁脫形,乾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動,每一個字都耗竭了胸腔僅剩的氣力,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仿佛下一秒就會徹底斷絕。

  「老弟……怎麼稱呼啊……我叫肖文杰」

  我沒有應聲。

  沉默間,我將二樓的鍋爐以及一些大米和土豆搬運至地下車庫。

  這裡困守的眾人早已脫力虛耗,連站立行走的力氣都無,根本無法踏出密閉的空間。

  我抬腳碾滅地面零星跳動的火星餘燼,目光沉沉地掃過場地中央那具蜷縮的人形殘骸,黑黢黢的輪廓刺得人眼生疼。

  幸而車庫通風管道連通整座大樓,否則這幾日燃起的篝火積攢的濃煙,早已將所有人活活嗆死。

  我支起簡易鍋爐,點開燃氣慢熬米粥。

  碾碎的細碎土豆混著飽滿的米粒在沸水中翻滾,發脹,軟爛,淡淡的米香混著薯甜,順著鍋爐縫隙絲絲縷縷溢出,緩慢漫過整片死寂的車庫,鑽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第一碗熱粥盛出,遞到肖文杰面前。

  他緩緩抬起枯瘦如柴的手臂,指節僵硬地扣住碗沿。

  溫熱的觸感順著冰涼的指尖蔓延四肢百骸,久違的濕潤與暖意熨帖著他枯竭的軀體,縈繞多日的寒意終於散去幾分,緊繃良久的眉心,極輕地舒展了一絲。

  熱氣朦朧了他的眉眼,他來不及細細吞咽,倉促咽下一口熱粥。

  隨即拼盡全身餘力,小心翼翼扶起身旁奄奄一息的女兒,手腕克制著劇烈的顫抖,一點點將溫熱的粥水送進孩子乾澀的口中,輕輕托住孩子鬆弛的下頜,緩慢幫她完成吞咽的動作。

  餵完女兒,他又轉頭看向身側的妻子,重複著同樣緩慢的動作。

  全程他的喉結不斷滾動,乾澀的口腔本能吞咽著津液,眼底藏著極致的疲憊與渴求。

  溫熱的米粥入腹,最先甦醒的是他的妻子。

  布滿猩紅血絲的眼皮艱難顫動,緩緩掀開,混沌的視線聚焦,第一眼望見的,便是丈夫憔悴凹陷的側臉,以及他嘴角沾染的細碎米漬。

  她下意識抬手護住小腹,滾燙的暖意順著腸胃沉落,先上帶來一種劇烈的痛楚,然後是逐漸平息的溫暖。

  

  麻木僵硬的軀體漸漸復甦知覺,細碎的力氣一點點回籠,踏實的暖意順著血脈蔓延至四肢百骸,吐出一口氣。

  我端著粥碗穿梭在人群之間,將溫熱的食物分發給尚且能動的倖存者,讓恢復些許氣力的人輪流餵食重傷脫力的同伴。

  萬幸商場倉儲充足,囤積的大品牌大米儲量豐厚,足夠支撐這群人熬過最兇險的脫力期,慢慢恢復體魄。

  熬煮米粥的間隙,我快速清點了在場人數。

  整整二十三人,十八名男性,五名女性,其中夾雜著三名十餘歲的孩子。

  三個孩子的模樣觸目驚心。

  單薄的身架撐不起寬大破舊的衣衫,根根肋骨清晰凸起,皮膚上遍布深淺不一的焦黑燙痕,想來是此前過度靠近篝火取暖,被明火灼傷所致。

  我優先舀出溫軟的米粥投餵孩子,「肖文杰」的女兒方才已經被照料過,我便放下粥碗,俯身仔細檢查幾個孩子的身體狀況。

  指尖精準落至下頜角後下方,甲狀軟骨上緣的頸總動脈處。

  這是人體脈搏最清晰,心跳最直觀的位置,比手腕脈搏更能精準判斷一個人的生機強弱。

  微涼的指腹貼在孩子們薄如蟬翼的皮膚上,幾乎感受不到絲毫搏動。

  脈搏微弱得近乎虛無。

  孩童體魄尚未長成,代謝更快,對能量的需求遠高於成人,卻沒有足夠的脂肪儲備抵禦飢餓與夜晚的寒冷。

  若是今晚再晚來一天,這三個孩子,估計就不會呼吸了。

  壓下心底翻湧的沉鬱,我的視線再次落回場地中央那具焦黑的人形殘骸上。


  這才是此刻最讓我忌憚又百思不解的地方。

  人體肌理含水也含脂,結構緻密,極難點燃焚燒,絕不可能如同枯枝野草一般輕易燃盡。

  唯有通體淋滿高濃度易燃物,才能被烈火徹底炙烤碳化。

  可眼前這具殘骸極為完整,輪廓清晰規整,五官雖被高溫灼燒得模糊難辨,卻沒有任何殘缺缺損。

  五指焦黑蜷縮,骨骼被烈火灼燒開裂,慘白的骨茬刺破焦脆的碳化皮膚裸露在外,每一處細節都完整留存。

  死寂的車庫裡,那股揮之不去的油脂焦糊味,正源源不斷從殘骸軀體裡滲透出來,黏膩與腥臭,死死籠罩在空氣里。

  兒時在鄉下親戚家,我親眼見過獵戶處理深山捕獲的黑鬃野豬。

  那是山林里最兇悍的野物,通體覆著堅硬而厚重的黑毛,吻部探出兩根粗壯彎曲的勾牙,日曬之下泛著冷白的寒光,野性十足。

  獵戶處理野豬從不用尋常家豬的宰殺方式,肉質堅韌肌理緊實,處理方式也不同,唯有烈火炙烤,才能褪去腥膻。

  彼時曠野之上,烈火熊熊燃燒。

  整頭野豬被直接架入火中,或是用噴火器通體灼燒,兇猛的高溫扭曲了整片空氣,熱浪滾滾翻湧。

  明火舔舐著堅硬的豬皮,一點點烤焦,炸裂然後剝落,緊繃的肌理在高溫下崩裂,皮下油脂滋滋沸騰外溢,混著骨肉的焦香與腥氣瀰漫四野,開裂的筋骨裸露在外,浸滿滾燙的油光。

  眼前人型殘骸的灼燒狀態,與當年曠野之上烤至焦黑的野豬,分毫不差。

  我的瞳孔緊縮,眼底清晰倒映著那具死寂蜷縮的焦黑軀體。

  殘骸僵硬的四肢保持著詭異的彎折姿態,如同被烈火強行扭曲定型,一動不動,無聲訴說著慘烈。

  原來烈火焚烤之下,人和山野走獸,並無任何區別。

  皮肉成焦,骨茬外露,油脂焦化。

  沒有法律與人道主義的背景下,文明所剩的只有野蠻,哪怕是人,也終究不過是一爐可被烈火炙烤的血肉。

  這個冰冷刺骨的念頭,無端且清晰地紮根在心底,壓得我心口沉悶窒息。

  昏暗死寂的地下車庫裡,米粥的暖香,人群微弱的喘息,殘骸黏膩的焦臭交織纏繞,極致的冷暖反差,讓整片空間的壓抑感,沉重得讓人幾乎無法呼吸。

  「人……還真是不值錢……」

  我垂落手臂,指尖還殘留著孩童微弱到近乎斷絕的脈搏觸感,抬眼再望那具碳化殘骸,眼底只剩一片沉沉的寒涼與無盡的謹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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