貌似不能用錢來比喻和對比「人」這個物種。
錢本質就只是一張印刷過的紙片,全部價值都是人類集體灌輸上去的。
一旦失去能夠讓人信服的公權力去維繫秩序,它的實際用處,甚至比不上一張粗糙的廁紙。
所以,人不值錢,錢也不過是張紙,說到底,有些時候,生命本身,反倒比不上自己親手創造出來的產物。
安定的世道是這樣,文明崩塌的此刻依舊是這樣。
唯一的差別,不過是從前有律法把這套關係明明白白寫在了紙上,並將其定性為「合理」。
……
空氣中混雜著汗臭與霉變食物的酸腐,還有一股揮之不去的,焚燒蛋白質的焦糊氣味,在這裡待久了總會感到頭暈噁心。
我緩步走到肖文杰身旁。
他半蹲在地上,手掌一下一下輕拍妻子的後背。
女人依舊虛弱,腦袋垂靠在冰冷的牆面上,眼球在眼皮下不斷滾動,卻始終沒有睜開。
我心裡壓著重重的疑慮。
那堆灰燼里燒過的究竟是什麼,為什麼會燃燒,又為什麼會被拿來當作燃料。
這群困在地下車庫的倖存者,或許早已拋棄過去社會的標尺,而肖文杰,顯然就是這套新生存規則的制定者以及領頭羊。
肖文杰已經留意我很久了。
幾縷乾枯的長髮垂落下來,擋在他的眼窩前,只露出半截眼白,哪怕虛弱,目光卻依舊鋒利得像磨過的刀片。
不等我開口發問,他就已經讀懂了我眼底的疑問,率先開了口,嗓音乾澀沙啞,像是講故事一樣,侃侃而談。
「那堆東西不是活人,就是外面遊蕩的怪物,叫什麼……「畸變體」對吧,我們躲進車庫的時候,這裡早就藏了一隻,我拿刀割穿了它的喉嚨,不過……臨死之前,它咬傷了那個學生」
他抬下巴朝對面偏了偏。
我順著視線望過去。
冰涼堅硬的水泥地面上,躺著那個瘦高的少年。
圍坐篝火旁的倖存者沒有一個人向他靠近,盛著稀粥的搪瓷碗,從來沒有遞到過他手邊。
已經發黑的校服,松垮搭在他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他還活著。
「我們本來打算把他直接推到車庫外面……誰也不敢賭,都怕他會像電影裡演的那樣感染然後變異成和外面一樣的東西」
肖文杰舔了舔開裂起皮的嘴唇,舌尖掃過唇上翻起的死皮,眉頭微微收攏,字句斟酌。
「不過這小子也瘋,叫嚷著要鬧出動靜把怪物引進來,拉所有人陪葬,我們也沒辦法,只能把他單獨隔在這邊,後來他自己摸出防風打火機,對著咬傷的小腿直接燒了半天……一聲沒吭,挺有血性的一小伙」
車庫裡靜了一瞬,只有遠處通風管道傳來嗚嗚的風聲,像有人在暗處低聲啜泣。
「結果你也看見了,他沒有變成畸變體,整整快兩個星期啊……沒人給他食物與水,實打實的硬挺兩個星期,絕大多數時間都陷入昏睡,可狀態反倒比這裡大半人都要強」
我的視線落向少年露在校服褲管外的小腿。
那塊皮肉有大面積燒灼留下的焦痂,傷口還沒有癒合收攏,猙獰的牙印深深陷進肉里,齒痕輪廓清晰分明。
一個念頭始終在心底盤旋。
難道被畸變體咬傷,並不會如同電影橋段那樣必然被感染變異?
可這個樣本,僅此一例,單憑這一件事,遠遠不足以得出定論。
況且反常之處不止於此。
整整兩周斷絕油水補給,普通人早就撐不住,而他似乎是依靠近乎無休止的昏睡,強行壓低身體代謝苟活,這本身就已經超脫正常人的生理極限。
無數疑問在腦子裡層層堆疊。
沒有實驗室,沒有儀器,沒有任何生物學的佐證,僅憑肉眼觀察和旁人轉述去揣測病毒的邏輯,容錯率低得可怕,每一個誤判,都足以賠上自己的性命。
肖文杰注意到我緊盯少年傷口的眼神,肩膀微微繃緊,身體不動聲色地往妻子身前挪了半寸,算是一種下意識的戒備。
車窗透出的冷光在他顴骨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畸變體的血肉能燒,是我偶然發現的」
他壓低聲音,刻意壓滅語調里多餘的情緒。
「助燃效果很強,燒得久……但就算死透,被烈火灼燒的時候軀體還會產生不受控的抽搐,像是單純的軀體反射,掙扎,嚎叫,噴出一股子黑煙,還是我反應快用破布死死堵住這東西的嘴,不然聲響會順著車庫縫隙傳出去,能把外面遊蕩的怪物全部吸引過來,大概兩三分鐘之後,才會徹底安靜」
我望向那堆已經已經熄滅的餘燼,黑色的殘渣還在微微冒著細縷白煙。
我沒有全然採信他的說辭,心裡記下這件事,打算往後找機會親自求證。
在這個地方,任何人的口述,都不能直接當成真相。
周遭其餘倖存者都在悄悄打量我們。
有的眼神麻木空洞,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
有的眼底藏著猜忌,視線在我腰間手槍和肖文杰身上來回遊移;
有一個男孩醒了過來,縮在大人懷裡,似是想哭,但又無力的哭不出來,不敢發出聲響。
地下車庫隔絕了白晝與黑夜,分不清外面是清晨還是黃昏。
該回去了,再拿些米與易消化的食物,讓李韻涵和王阿姨正常休息,多加謹慎,目前來講,這些人構不成多大的威脅。
危險與機遇是並存的,陌生人在社會崩塌前都是有威脅的,更別說現在,只是想要生存那就不能只靠物資,座山吃空,不能一直一個人生存。
歷史已經證明過了,單打獨鬥是不行的,歷史也同樣證明了,群眾大多數時候其實是傻的,眼睛是瞎的,是聽風就是雨的。
沒有共同信仰與精神的情況下,人群只會盲目跟從,哪怕損害的也有自己的利益。
而現在共同的目標只有一個,生存;唯一的利益衝突也只有一個,資源。
所以,資源不能把控在一人手裡,也不能放心的分封在他人手裡,而是給每個人都有一種共同「權利」的錯覺,但實際資源掌控的是一個人或幾個人,這就是管理與資本的核心。
人類文明的發展也不可能靠幾個人去延續,文化需要傳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