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著餵養地下車庫的這批人整整六天。
最開始把食物送下去的時候,不少人連坐直都費勁,眼眶深陷,顴骨高高頂起麵皮,皮下的血管清晰凸起。
地下車庫常年不見天光,再加上長久的飢餓與精神折磨,很多人眼神空洞,如同漂浮在黑暗裡的遊魂。
靠著定量分配的稀粥與少量壓縮乾糧和一點點脫水蔬菜,他們身上瀕死的枯槁才稍稍褪去。
骨架依舊撐著松垮垮的皮肉,四肢虛軟無力,但至少已經能夠站直身子,完成簡單的走動,不再是隨時會倒下去的模樣。
我安排他們分批離開那片陰冷的地下囚籠,陸續搬上四樓。
這一層大多是家具商鋪,床鋪沙發,玻璃櫥窗皆有,我放到二樓當做床的沙發就是從四樓搬回來的。
各式床架,布藝沙發,木質櫃體整齊地排布在開闊的賣場裡,不少家紡店鋪還留存著成套被褥。
比起車庫冰涼堅硬的水泥地,床墊被褥在這裡已經是近乎奢侈的庇護。
大多數倖存者拿到床鋪便迫不及待蜷身躺下,連日緊繃的神經一旦鬆弛,疲憊便如同冰冷潮水一般將他們吞沒,房間裡此起彼伏響起沉沉的鼾聲。
唯獨肖文杰,始終沒有碰那些完好柔軟的床褥,將妻女安置好並寬慰一番,然後從雜物堆翻出一條薄厚不均的毯子,直接鋪在冰冷地磚之上,席地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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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站在四樓樓梯的轉角,身後的窗戶漏進薄而冷的天光,斜斜切過樓道半面牆壁,陰影順著台階一層一層向下蔓延。
隔著數米遠靜靜望著那個男人。
他躺下不過數分鐘,軀體便徹底歸於靜止,胸腔起伏平緩得有些刻意,節奏均勻得完全不像是剛剛入睡的人。
我從小就在母親的監督下裝睡,又在偷母親手機玩耍的過程中觀察母親是否真睡中度過,所以一個人是裝睡還是假睡,我十分清楚。
肖文杰在裝睡。
哪怕暫時擁有了一處可以遮風擋雨的安身之處,刻進骨頭裡的戒備也一刻不曾卸下。
這個世道,睡眠本身就是一場賭博,對肖文杰這樣親眼見證妻女差點葬送在畸變體手中的人來說,徹底熟睡等同於把性命拱手交出去。
他即便休憩,也依舊留著半分清醒,耳朵捕捉樓層里每一絲細微響動,隨時準備應對突如其來的變故。
這群倖存者已經正式見過李韻涵與王慧蘭。
王慧蘭身體依舊孱弱,大部分時間靠坐在沙發上休養,臉色蒼白,很少說話;
李韻涵則會幫著分發食物,清點貨架物資。
這些人剛剛從死亡邊緣爬回來,身體虛弱,造不成多大威脅,繼續隱藏我們的存在已經沒有意義。
偌大的四層賣場,物資清點,警戒輪班,整理飲水儲備,千頭萬緒的瑣事壓下來,單憑我一個人根本扛不住。
我需要可以分擔重擔的幫手。
……
洗手間昏暗的鏡面蒙著一層厚厚的浮灰,只能照出模糊扭曲的人影。
我接了一點殘存的清水,反覆擦拭手中的砍骨刀,粗麻布裹住刀刃來回摩擦,鋼鐵刃口划過濕布,發出細碎沉悶的摩挲聲。
暗色水漬順著鋒利的刃口滴滴答答墜落,在瓷磚地面暈開一小片深色水跡。
如今我的近戰裝備已經捉襟見肘。
軍用匕首給了李韻涵,沒有再要回來,金屬刀柄帶著涼意塞進她的掌心,教她握緊的姿勢,用作她貼身防身的武器。
她的耳朵尖很紅,她能清晰的感知到貼在身側的肉體溫度,以及吹打在耳廓上的熱氣吞吐。
我自己手上剩下的依仗,就只剩一根實心棒球棒與這把沉甸甸的砍骨刀。
餘下的商場西瓜刀或菜刀刀口薄軟,長度太短,質量堪憂,碰上畸變體堅硬的皮肉很容易卷刃崩口,勉強算作輔助武器,真正遇上生死危機,能夠託付的地方並不多。
處理完武器,我走到商場巨大的落地玻璃牆邊,目光穿透蒙塵的玻璃,投向外面死寂的街道。
目標就在樓下的廢墟之中。
那是一隻通體烏黑的黑貓,沒有一絲雜色的皮毛在稀薄的日光下流淌出油亮潤澤的光澤,一雙異瞳涇渭分明,一藍一綠,隔著遙遙數十米的距離,依舊透著一種不屬於尋常野獸的沉靜與詭譎。
我已經觀察它許久。
好幾次趴在窗口眺望街景,都看見它遊走在遊蕩畸變體的縫隙之間,毫不畏懼周遭遊蕩的行屍,甘願冒著被撕碎吞噬的致命風險,撲向地面一具孩童畸變體的屍體。
它的動作克制而精準,沒有野貓爭搶食物時慌亂的撕抓,利爪有條不紊地反覆刨劃柔軟的腹腔,一下又一下,耐心地割開皮肉筋膜,直到破開腹壁,袒露胸腔之下層層疊疊的內臟。
整個進食過程,它控制著全部動作,幾乎沒有傳出半點響動,連叫聲都不曾發出一聲。
它的目的性很強,在我的認知中,完全背離一隻野生貓科動物求生覓食的本能。
這幅畫面不斷在我腦海盤旋,讓我回想起此前親眼目睹的畸變體同類相食。
那些畸變體同樣無視四肢與皮肉,不去啃咬肥厚的肌肉,唯獨執著於剖開軀體攫取五臟六腑。
二者之間只有一處顯著差別。
黑貓破開軀體之後,會第一時間鑽入胸腔,優先啃食跳動已經停止的心臟。
而當初那具男性畸變體,我遠遠觀望,始終無法確定它最先啃噬的臟器是哪一處,只記住了軀體上那片模糊的位置。
李韻涵出身醫學世家,內臟解剖知識遠比我清楚,我便打算找她求證心中的疑惑。
……
家具商鋪內光線晦暗,只有從櫥窗滲進來的白晝微光,浮塵在光束里緩緩飄蕩。
我掀開上衣,露出單薄平坦的胸膛,身上沒有飽滿隆起的肌肉,但卻並不瘦弱,薄肌帶來的是肌肉輪廓顯赫,手指點向自己左上腹的位置。
「大概是這個區域」
李韻涵蹙起眉頭,烏黑的睫毛輕輕垂落,目光落在我手指覆蓋的地方,輕輕搖了搖頭。
「範圍太籠統了」她的語氣認真,帶著幾分謹慎,「能不能再縮小一點」
「答案在五臟六腑之中找」我把搜索範圍進一步框定。
她伸出那雙已經恢復粉嫩的纖細手指,指尖輕輕戳在我偏中間的肋骨下緣,眉頭緊鎖,安靜思索片刻,指尖微微向下用力。
「脾臟」
我站在原地,沉默良久。
或許並不是我過度敏感多疑。
如此高度統一的進食順序,很難簡單歸為毫無意義的偶然。
這幾日我借著窗口的掩護,默默觀察過數起畸變體相食的現場,積攢的樣本越多,一條冰冷詭異的規律就越是清晰浮現在眼前,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見到一例例外。
女性畸變體優先啃食心臟,男性畸變體則會首先攫取脾臟。
若是放在災變之前的人類身上,除去生存必需的果腹,進食本不存在這種刻板死板的次序。
有的人會把最喜愛的食物留到最後慢慢品嘗,有的人則習慣先把心頭好一口吃掉,一切全憑個人喜好。放在從前。
我屬於前者,總把合心意的東西留到末尾。
一樁樁謎團層層疊疊壓在我的心頭,沉甸甸墜著胸腔。
我時常會忍不住自問,在這樣扭曲的規則之下,人類到底還能不能繼續生存下去。
重新把視線投向窗外的城市廢墟。
城市的異變還在持續發酵。
越來越多畸變體褪去了災變初期漫無目的的狂暴衝撞,滋生出近乎模仿人類的詭異智慧。
有好幾次,我站在窗邊,都能和街道上遊蕩的畸變體遙遙對視。
它們那擴張至填滿整個眼眶的漆黑瞳孔,穿透厚厚的玻璃,牢牢鎖定樓層之中我的位置。
那一雙雙眼睛幽暗死寂,沒有半分活人的情緒,如同深淵在和我對望。
更讓人脊背發涼的是一部分進階的畸變個體。
它們爬到廢棄轎車的車頂之上,雙腿盤坐,姿勢酷似修行之人的入定枯坐。
絕大多數時間裡它們紋絲不動,如同風化已久的石像,只有朝陽刺破雲層升起的剎那,才會緩緩抬眼;
待到夜幕降臨,月色鋪滿街道,它們會再度睜開雙目,其餘時間便一動不動,靜靜沐浴日出月落。
……
樓下那隻異瞳黑貓,足足耗費五天的時間,才將那具孩童畸變體的內臟啃噬殆盡。
進食結束的那一刻,它已經渾身脫力,四肢微微顫抖,勉強縱身一躍,跳到對面藥店仿古樣式的飛檐之上。
仿佛是刻意要遠離的地面,尋找高處,在瓦頂之上重重躺下,很快便陷入沉沉的昏睡。
今天,是這隻黑貓沉睡的第二天。
隔著商場厚重的落地玻璃遠遠眺望,我分不清這究竟是不是我的主觀錯覺。
它原本烏黑如墨的皮毛變得愈發順滑油亮,正午的陽光傾瀉而下,落在貓的軀體之上,烏黑的毛髮表層竟然折射出細碎斑斕的彩光。
它的體型也肉眼可見地膨大一圈,已經脫離普通野貓的體型,輪廓變得更為壯實。
我必須弄清楚這種吞噬行為最終會導向什麼樣的結局,這關乎我們所有人活下去的籌碼。
想要得到確切答案,最好的辦法,就是冒險出去,將它捕捉回來,關進金屬籠子,持續觀察後續變化,這個險得冒。
風從高處的窗縫鑽進來,冰涼氣流掠過我的後頸,激起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車頂上盤膝靜坐的畸變體依舊紋絲不動,遠處藥店飛檐之上,黑貓依舊蜷縮著身軀沉睡。
表面看上去一切都是那麼安靜平和。